“可现在,我们有了净明大师这个‘人证’!”唐凭月反驳道。
“不够。”
这一次是沈霓裳。
她缓缓地摇了摇头,那张总是写满了自信的俏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深深的无力。
“净明大师的伤势太重,叶熔前辈说,他至少要昏迷半月以上。等他醒来,黄花菜都凉了。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冰冷,“就算他醒了,也只能证明那群番僧动了手。但他们完全可以用‘江湖切磋,失手误伤’来辩解!只要那份国书还在,只要礼部不认账,我们就奈何不了他们!”
整个房间,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一个由“程序正义”所构筑的死局。
“……不,还有一个地方,不对劲。”
就在此时,一直盯着那份国书副本沉思的叶问卿,突然开口了。
“一份正常的国书,从起草到送达,再到对方使团准备、启程,没有三五个月,绝无可能。可这一次,前后加起来,却不到一个月。”
“这太快了。快得就像是在赶时间。”
“这虽然可疑,但并不能当作证据。”沈霓裳一针见血地指出,“他完全可以用‘为灾情祈福,事急从权’来搪塞。”
“没错,这确实不能当证据。”叶问卿点了点头,同意了她的看法。
但随即,他话锋一转。
“但,它却给了我们一个可以掀翻棋盘的理由!”
他看着眼前这两位同样聪慧的女子,不再有任何的隐瞒,一字一顿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既然,我们无法从‘吐蕃’这件事上找到他的破绽。那我们就……”
“让他自己变得浑身都是破绽!”
“此事,必须兵分两路!”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了沈霓裳的身上。
“第一路由沈大人,立刻,将‘灵隐寺被不明番僧占据,镇魔寺高僧净明生死不知’的消息,用紫宸司的最高加密渠道,上报给谢玄提督!”
“把事情,彻底闹大!把这把火,烧回金陵,烧到陛下的案头,烧到赵崇恩那只老狐狸的脸上!我倒要看看,面对整个中原佛门的怒火和天子的质询,他那份‘合法的国书’,还能不能保得住他!”
随即,他又看向了唐凭月,眼中闪过一丝同盟的默契。
“而第二路,”他的声音变得阴狠起来,“明面上的仗,让朝廷去打。而我们……”
他将那本记录着“死钱”的账本,在桌案上,轻轻一拍。
那声音,如同敲响了某个信号。
“——就去帮他赵家,把这江南的‘后院’,也点上一把火!”
“让那群只会欺凌弱女的废物,也尝一尝,被人追着咬,却连一口气都不敢喘的滋味!”
江南的夜,本应是温柔的,带着水汽与桂花的芬芳。
但杭州城外的这个夜晚,却显得格外的阴冷。
城郊,一座占地近千亩,极其奢华的庄园,如同一头匍匐在黑暗中的巨兽,静静地蛰伏着。
这里,便是“赵家”在江南的根基,也是那张吞噬了无数良田与财富的巨口——赵氏别院。
自从赵崇恩在朝中的地位越爬越高,“宰相门生故吏遍天下”这句谶语,便在江南这片富庶的土地上,得到了最淋漓尽致的体现。
无数想要攀附权贵的地方乡绅,以及那些不堪重税、走投无路的自耕农,纷纷以各种名义,“主动”地将自家的田地,几乎是白送一般地“献”给了赵家,只求能挂在“相爷”的名下,省去那如狼似虎的赋税。
久而久之,这杭州城外十里之内的所有良田,竟已有十之七八,都成了这座庄园的私产。
而那些失去了土地的农民,则又反过来,成为了赵家的佃户,世代为其劳作,再无翻身之日。
子时,三刻。
当整个庄园都陷入了一片沉寂,只剩下几队负责巡逻的护院,提着灯笼,懒洋洋地打着哈欠。
庄园后方,一扇极其偏僻,通往杂物院的角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两个身着下人服饰、贼眉鼠眼的汉子,探出头来,警惕地向着左右两边那漆黑的巷道,张望了许久。
在确认四周没有任何人影,甚至连一声犬吠都没有之后,他们才松了一口气,将那扇门彻底打开。
随即,两人合力,从门内拖出了一个一人多高的粗麻布袋。
那布袋被绳索捆得严严实实,但依旧能看出,里面似乎装着一个人形的物体,并且还在微弱地蠕动着。
其中一个下人,对着漆黑的巷口,学了两声夜枭的啼叫。
“咕……咕咕……”
片刻之后,一阵马车车轮声从远处街角的阴影中,不紧不慢地响了起来。
一辆没有任何徽记,看起来最寻常不过的运货马车,缓缓地行驶了过来,最终停在了角门的旁边。
那两个下人见状,不敢有丝毫的怠慢!
他们一人一边,抬起那个沉重的麻布袋,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嘿”的一声,将其奋力扔上了那辆铺着厚厚稻草的马车车厢!
“砰——”
一声沉闷的、如同重物坠地般的声响从车厢内传来。
车夫,是一个头戴斗笠、看不清面容的汉子。
他没有下车,也没有说话。
只是在“货物”上车之后,对着那两个下人,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那两个下人也仿佛早已习惯了这种流程,同样一言不发,在将一小袋银子从车夫手中接过后,便立刻转身,关上了角门,如同两只消失在黑暗中的老鼠,再无声息。
车夫调转马头,扬起马鞭,那辆载着“神秘货物”的马车,便再次,不紧不慢地,融入了那无边的、能掩盖一切罪恶的夜色之中。
整个过程,安静,高效。
仿佛已经演练了千百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