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那慵懒的声音,再次,不轻不重地响了起来。
“赵爱卿,留一下。”
“嗡——!”
赵崇恩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那颗早已修炼得古井无波的心,在这一瞬间,竟是不受控制地狂跳了一下!
前面,那些刚刚走出殿门的官员们,在听到这句话时,也都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他们回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了一眼那位身形僵硬在原地的当朝太师。
随即,他们又立刻低下头,不敢再多看一眼,加快了脚步,迅速离去。
所有人都知道,正戏现在才刚刚开始。
大殿之内,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赵崇恩一人,如同一座孤零零的礁石,独自承受着那来自龙椅之上无形的压力。
李御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将杯中酒饮尽,然后缓缓地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用一种仿佛真的很惬意的语气说道:
“秋高气爽,御花园里的金桂,想必也开得正盛。朕许久没去走走了。”
他走下御阶,路过赵崇恩的身旁,甚至都没有看他一眼,只是用一种极其自然,仿佛在邀请一位老友般的语气继续说道:
“爱卿,陪朕去走走吧。”
赵崇恩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他当然知道,皇帝想看的,不是什么金桂。
他更知道,皇帝想聊的,也绝不是什么风花雪月。
呼延烈遇刺——这柄悬在整个“赵派”头顶之上,随时可能落下的铡刀!
皇帝,终于要亲自来审问了。
“……是,陛下。”
赵崇恩缓缓地躬下身,那张总是布满了褶皱的老脸上,看不出任何的表情。
他跟在天子的身后,一步一步向着那通往御花园的道路缓缓走去。
秋色正好。
金黄的落叶,铺满了精致的石子小径,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桂花的甜香和御湖微凉的水汽。
天子走在前面,步履悠闲,仿佛真的只是在欣赏这满园的秋色。
赵崇恩落后半步,沉默地跟在他的身后,两人之间,维持着一种微妙而危险的距离。
所有的宦官与宫女,都早已被远远地屏退。
“这株金镶玉,开得不错。”天子在一丛盛开的菊花前停下脚步,他伸手,轻轻抚摸着那娇嫩的花瓣,头也不回地,用一种闲谈般的语气,开了口。
“朕听说,北边那头出了点乱子。”
赵崇恩的心,猛地一紧!
来了!
他躬身,声音沉稳,听不出任何破绽:“回陛下,老臣也已听闻。河北道节度使呼延烈,于军中遇刺,身受重伤,至今生死未卜。此事,已在边镇,引起了不小的骚乱。”
“哦?”天子转过身,看着他,脸上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疑惑的笑容,“遇刺?他呼延烈,手握十万边军,麾下猛将如云,怎么会这么不小心?”
赵崇恩低着头,没有说话。
天子缓缓地走到他的面前,伸出手,亲手为他整理了一下那略显凌乱的衣领。
动作亲密得如同父子。
但他的声音,却冰冷得可怕。
“崇恩啊……”
天子第一次,没有叫他“爱卿”,而是直呼了他的名字,就像多年前,他还只是太子,而赵崇恩,还是他最敬重的老师一样。
“……朕记得,你年轻的时候,最善驯鹰。”
“你说,一只养熟了的猎鹰,为何会突然想要反咬一口呢?”
赵崇恩的身体,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猛地一僵!
天子却仿佛没有看到他那瞬间煞白的脸色,只是继续自顾自地,用那温和的、探讨学问般的语气,说了下去。
“有时候啊,鹰养得太肥了,翅膀硬了,就会忘了谁是它的主人。这个时候,敲打一下,让它知道点疼,是应该的。”
“可是……”
天子话锋一转,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的眼眸中,闪过了一丝真正的、属于帝王的、不容置疑的冷酷!
“……若是因为主人敲打得太狠,让这只鹰受了惊,飞走了,甚至……被林子里的另一群狼给叼走了。那这个责任,你说……”
“……又该由谁来担呢?”
他没有再往下说。
但那未尽之言,却如同两柄最锋利的钢刀,死死地抵在了赵崇恩的喉咙上!
我知道呼延烈是你养的狗!
我也知道你派人去清理门户了!
但你搞砸了!
“……老臣,有罪。”
赵崇恩的腰,在这一刻,深深地,弯了下去。他那颗纵横朝堂数十年,早已磨砺得坚不可摧的心,感觉到了彻骨的寒意。
天子看着他那花白的头顶,脸上的表情,再次恢复了那种高深莫测的平静。
他没有治罪,也没有安慰。
他只是转过身,继续向着花园深处走去,留给赵崇恩一个背影,和一道冰冷的“圣旨”。
“北境,不能乱。这是朕的底线。”
“呼延烈……也必须活着。至少,在朕找到一只更好用的鹰之前,他必须活着。”
“赵崇恩。”
天子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朕不管你用什么法子。”
“……去把你亲手捅出来的这个篓子,给朕,原封不动地补上。”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身后那个早已冷汗涔涔的权臣,继续向着花园深处的暖阁走去。
仿佛此事,已然了结。
然而,就在赵崇恩以为这场惊心动魄的敲打终于结束,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之时——
天子那慵懒的声音,又仿佛想起了什么一般,“不经意”地,从前方飘了过来。
“哦,对了。”
“最近,朝中那几个不开眼的言官,又在捕风捉影,说什么宫里又有人在行那‘巫蛊’之事。”
“嗡——!”
赵崇恩那刚刚直起一半的腰,瞬间,再次僵硬!
一股比刚才更加刺骨的寒意,如同毒蛇般,顺着他的脊椎,疯狂地向上蔓延!
“巫蛊”……
这两个字,是他和眼前这位帝王之间,一根埋藏了二十年之久、谁也不敢去触碰的毒刺!
只听天子发出一声仿佛真的很困惑般的轻笑,继续用那闲谈的语气说道:
“你说说,这天底下,哪来那么多的巫蛊之术?”
“朕看,都是些别有用心之人,用来栽赃陷害的卑劣伎俩罢了。”
“赵爱卿,你说,对吧?”
天子,终于缓缓地回过了头。
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的眼眸,此刻,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赵崇恩。
那眼神,平静,温和。
却又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足以吞噬一切的古井。
赵崇恩只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年前,那个同样秋风萧瑟的午后。
回到了那个,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扶持的二皇子,被一桩莫须有的“巫蛊”罪名,打入万劫不复的时刻。
他深深地、深深地,将头埋了下去,那苍老的声音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恭顺。
“……陛下……圣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