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个聪明人。
他瞬间就明白了那句话背后,那不寒而栗的威胁!
二十年前,他之所以能“一人顶罪,保全山庄”,是因为天子还需要藏剑山庄来制衡江湖,还需要他叶家,来扮演一个忍辱负重的“受害者”典范。那时的藏剑,还有利用价值。
但二十年后,一旦他那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儿子,真的触碰到了那个最核心的禁忌,那他们对天子而言,就从“有用的棋子”,变成了“知道太多秘密的威胁”!
而对于“威胁”,帝王的处理方式,从来都只有一个——
斩草除根!
到时候,整个藏剑山庄,面临的将不再是某个人的囚禁,而是彻底的满门抄斩!
他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了啊!
那个如阳光般耀眼的明轩他连为他报仇都做不到!
他又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仅剩的、同样出色的清玄和问卿,也因为自己的执念,而步上后尘?!
他又怎么能,让藏剑山庄百年的基业,和那上上下下数百口人的性命,都为自己那早已死去的真相,去陪葬?!
“……不……不……”
他发出一阵痛苦的、如同困兽般的嘶吼,那穿骨而过的铁索,在他的挣扎下,哗哗作响,鲜血,再次染红了他的囚服。
他输不起。
藏剑山庄,已经再也输不起了。
“呵呵……”
叶天瑞坐在槐树的阴影下,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如同自嘲般的干笑。
所谓的认输,所谓的妥协。
不过是,他这个失败的父亲,无能的庄主,为自己的孩子们,为自己的家,所能做出的最后一次牺牲罢了。
他牺牲的,是自己的尊严,是自己的灵魂,是那个死去儿子的闭不上的双眼。
他缓缓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空洞的眼睛,望向了藏剑山庄的方向。
“清玄……问卿……”
“原谅爹吧……”
一滴浑浊的、滚烫的老泪,终于从他那早已干涸的眼角,缓缓地,滑落。
别院深处,某间厢房之内。
谢玄正闭目养神,他那张总是云淡风轻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的情绪波动,仿佛刚才那场足以压垮一个江湖世家的攻心之战,对他而言,不过是落下一颗闲子罢了。
“大人。”
门,传来了李雪那清冷而恭敬的声音。
谢玄缓缓睁开了眼睛。
“说。”
“刚刚从金陵传来的‘鹊巢’密信。”李雪的声音压得极低,“您让我们盯着相府的那条线,有动静了。”
“数前,一份盖着相爷最高等级‘墨印’的密令,由一个我们从来没见过的信使送出相府,然后便不知所踪。我们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暗桩,都无法再追踪到他的丝毫痕迹。”
谢玄的指尖在书桌上上轻轻地、有节奏地叩击着。
“墨印……信使……不知所踪……”他喃喃自语,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了一丝如同猎人发现猎物踪迹时的、冰冷的兴奋。
“继续说。”
“是。”李雪继续汇报道,“就在前几日,一个消息从赵崇恩的老家传来。说是相府之中,一位跟随了赵崇恩三十年,负责打理他私人书房的名叫赵福的老仆,告老还乡了。”
“这本是一件寻常小事,但我们安插在当地的暗桩回报,这位‘赵福’在回到老家之后,深居简出,不见任何亲友,行为举止与他之前在相府那副老态龙钟的模样,判若两人。”
车厢内,陷入了片刻的沉默。
只有谢玄那不疾不徐的敲击声,在一下下地响着。
良久,他才缓缓地、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对李雪说:
“一条能绕开我紫宸司所有耳目的、不存在的信使……”
“一个能服侍权相三十年、却又如同影子般默默无闻的老仆……”
“呵呵……赵崇恩,你这只老狐狸,藏得可真够深的。”
他心中那个关于赵崇恩手中最后一张“王牌”的猜测,终于在这一刻,有了一丝模糊的、却又致命的轮廓。
“——玄鸟,终于出巢了啊。”
谢玄此行江南,看似是为了处理藏剑山庄的烂摊子。但那不过是顺手为之。
他真正的目的,是亲自坐镇,张开大网,等待着赵崇恩这条被他用“呼延烈密报”所激怒的“大鱼”,露出破绽!
如今,他等到了。
他嘴角的笑意,变得冰冷而残酷。
“老狐狸既然已经动了真火,想必,现在也无暇顾及他家里那些腌臢事了吧。”
他叩击车窗的手指,停了下来。
“李雪。”
“属下在。”
“传我的令给沈霓裳。”谢玄的声音,如同淬了冰的利刃,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命令。
“让她不用再回金陵了。就留在江南。”
“即刻起,以我紫宸司的名义,联合杭州府衙,彻查近半年来,江南一带频发的多起‘良家女子失踪案’!”
“告诉她,不用怕得罪任何人。有任何线索都可以凭借紫宸司的名义去彻查。”
他要的,不仅仅是在北境与那只出巢的“玄鸟”斗法。
他更要,在江南,在赵崇恩的后院里,亲手点上一把大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