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井惠回到课室的时候,班上的男生已经陆陆续续走出课室离开校区了,剩下女生们也麻利地拿上书包离开。
她站在教室门口,看着大家走远,才往课室里面看了一眼。
课室的桌椅摆的有些歪斜,像是被重新复原但又没完全复原整齐的模样。
只是看表面的话,不太能看出来这里经历了些什么。
当然,看本人也一样。
赤羽君和她离开时看到的样子一点变化也没有。
书本盖住脸,看不见表情。
如果不是非常相信潮田君的为人,她会怀疑自己被骗了。
“小惠,不走吗?”茅野枫已经拿好书包看着她,今井惠笑着摇摇头。
“我晚点。”
茅野枫了然的点点头,边往外走边挥手:“那明天见~”
今井惠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想了想,转身往教师办公室走去。
*
夜空的中心璀璨的烟火绽放,四周如潮水的赞叹声里,夹杂着一个绝对的声音。
那样的笃定,狂妄。
“她会回来的。”浅野说。
赤羽业双眼微微眯起,那种刻意做出来的慵懒褪去一瞬。
他视线微偏,长发盘起的少女两手握在一起,仰头看着天空,原本疏离的面容,因湛蓝双眸里熠熠生辉的光彩而显得真切、柔软。
她没听见。
不过本来就不是说给她听的。
他的眉眼很快松开,朝对方耸肩,眼里噙着笑,露出似有若无的嘲弄和轻蔑。
“烦人。”
对方一眼洞悉他的挑衅,眼眸冻住了,宛如经年不融的冰。接着无声地冷笑了一下,落在他身上排除异己的目光显得阴冷吊诡。
赤羽业不用猜都知道,他估计满心想的是怎么找机会将他碾死。
敌意和杀意刺激着感官,血液逆流而上,令意识比平时更敏锐和紧绷。可他因此勾起嘴角,仿佛如愿。
来嘛,弄死他啊,就是这样才有趣啊。
这样对峙了两秒,下一秒对方不甚耐烦的收回视线,彻底将他无视,他无所谓的耸耸肩。
浅野看了眼手表,朝身侧的少女微微欠身。赤羽业猜到这人要撤,闲适的插兜观望。
“今井。”他出声,今井惠还沉浸在烟火里似听不清,反应迟缓的转头。
夏日祭的人群里回荡着在天空中绽放的爆鸣,哪怕喊着说话,也要稍微凑近一点。
浅野学秀大概估计到她一时没那么快反应过来,俯下身,语速放得很轻很慢,眼神平稳而专注,以他的标准来说,这算得上温柔。最令赤羽业惊讶的是,他脸上几乎不见虚伪精英面具的痕迹。
仿佛一个由无数个几何切面打造成的硬金属造物,一瞬收敛了所有反射冰冷的光,虽然依旧危险,表面却无比平滑温和。
这种细微的变化,或许连他自身都不曾察觉。
赤羽业微怔,某种洞察顺着他的神经、意识渗透进脑海。
浅野学秀的礼仪得体的让人无可挑剔。即便凑近,也完全符合社交的距离。
可今井惠像是被吓了一大跳似的,连连后退。
他本能更快的往前靠抵住她的后背,以免她站不稳摔倒。
第二次了,为什么?
今井惠四肢协调性差,但也不至于这样短时间内多次一惊一乍。像撞上透明玻璃的小动物一样。
他低头看笨拙的同桌此刻慌张的神情——火光骤亮,温柔又热烈的光在少女的脸上明灭,透过脸侧滑落的碎发,红透的侧脸和耳根映照得一览无余。
他嘴角那抹惯常地的、准备开启捉弄的笑意,像信号中断的屏幕,突然定格,熄灭。最后“啪”地锁死那个画面上——她望向别人的眼睛。
烟花一束接着一束冲向天幕,周遭的声音却全部消失了。人□□谈声,灌木里的蝉鸣声,瞬间被拉远,变成模糊的噪音。
无数的可能性在意识里纷飞,好像被什么猛地拉扯着他下坠。
这一瞬是他多年后回忆,鲜少感受到失去成真可能带来恐惧的瞬间。而他此完全不理解,却先一步的感受到这如同被勒紧脖颈的困兽的窒息与愤怒。
冲绳岛试胆大会。洞窟的入口,E班众人目送第一组稀有组合,今井和前原。有胆子比较大,又按捺不住好奇心的人,问站在一侧的赤羽业:
“......你不担心?那可是男女独处,集吊桥效应于一体,最佳发展关系的密闭空间哦!”
“前原那家伙不会借机告白吧?!可恶!”
大家热闹的声音无法传进他耳里,赤羽业双手插兜,他完全没有回答的打算,甚至将蹲墙角看热闹的主谋揪了出来。
他浮夸语气感慨:“你胆子很大嘛中村同学~找乐子敢挑我下手,你一定想好想去的地狱了。”
中村莉樱满脸打哈哈,双手合十呈现拜托状:“抱歉业!看在我上次替你拍了惠的照片的份上原谅我吧!”
她显然有备而来,赤羽业嗯哼了声。
“业你总是把自己摘的那么干净,这个问题不只是我,大家都很好奇。”见他罕见大量的不计较,中村莉樱凑近了小声打探。
“我绝对是站在你这边的,我对天发誓绝对没有找你把柄的意思,也绝对不往外说,说了我就天打雷劈.....”她不着调的保证还没说完,赤羽业已经从一边绕了过去。
“谈不上喜欢,只是觉得很有意思而已。”他依稀记得自己发出随意又带着嘲笑的声音,“啊......不过如果她喜欢上我,那就更有意思了。”
中村的反应意料之中:“哇塞,你这家伙……想法还怪心机的。”即便很多想法相通,但中村作为女生的直觉和尖锐跟他体现在不一样的地方。
“但是,你只是怕自己受伤而已吧。”
脑子不灵光的笨蛋才会主动给自己创造弱点——他当时这样想。
事实也是,今井惠身后意外的还有浅野学秀这条线连着,确实非常有趣。
所以他说,从最初遇到灌木丛弱气的轮椅少女开始,一直就是这个答案。即便对她弟弟撒下捉弄的谎言,即便一直绕在她身边打转,也不过是这个答案。
时至今日,依然如此,也必然如此。
喜欢这词等同弱点,而他不会有弱点。
烟花一声声窜上幕布,自由而绚烂过后留下安静的夜空,冰冷的,寂静的夜空。
被投射在地面的影子似乎变得薄脆。
今井惠目送浅野离开,顺了下胸口,想到他刚扶了自己一下,转过身,脸上自然而然的露出感激且松懈、真诚地的笑容。
“谢谢你,赤羽君。”
“啊......结束了呢。”赤羽业抬头,眷恋和落寞在他同桌脸上浮现,但很快想到什么似的,被一种明媚的声音取代:“其实我,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烟花,当然,和同班同学一起看也是第一次。”
兴许是惊喜于新奇的体验,她说话的语调都活泼了几分:“果然来了真好。真漂亮,烟花。”
他突然垂首,在少女困惑不已反应里,将头靠在她的脖颈。
“赤羽君,怎么了?”
今井耳根软心也软,在她面前撒娇装脆弱比耍狡猾效果要好。
可是,这终究跟喜欢是不是一回事,他并不确信。
他一边眷恋这种宽容的温柔,一边又想如果只有这种宽容的温柔该怎么办?
怎么……办?
……为什么要思考这种问题?
他的心震颤着,惶然着。
意识到的刹那间,他头皮发紧,猛地抬起头。只能竭尽所能地抵抗。
四目相对,他更高,因此稍微低下脑袋。
没听到回应,今井惠奇怪地抬头打量他。见他脸色微变,少女迟疑片刻,伸手摸了摸他发顶,像在抚摸某种羽毛顺滑的鸟类,“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喜欢……?
他察觉自己嗓音发紧,燥热惘然的心音在脑袋里摇摆之际,蓦地,身体本能的接管了意识,紧急为混乱收场。
刻意露出了然的神情,夸张语气嗯了一声,“万一今井同学当了叛徒被那家伙劝回A班的话杀老师的真实身份就危险了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