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知礼垂头丧气,道:“这都什么事……”
盛以航也有些气喘,但很快缓了过来。他余光感觉到方呇的视线,耳朵好像替他看见了,热热地红了。方才眼前的画面和嘴唇的触感不断在他脑中交替闪烁,盛以航有点烦躁,只想摆脱掉这些幻影。
盛以航随口说道:“看来现在我们是走不掉了。”
蔺知礼沮丧道:“通过枢纽站是走不了了。如果想出去,可以试试开车,虽然城市一般有环市轨道包围,但说不定能找到缺口。”
这几乎不可能。盛以航本想等方呇反驳,等了半天,也没听到动静。他不敢去看方呇,万一一转头,发现正被直勾勾盯着,他也挺受不了的。于是盛以航道:“不可能。”
蔺知礼有点生气,“为什么?”
“因为这个地方的时间节点是由空间位置决定的,就算找到缺口,我们也不确定是不是我们所属的时间线。除此之外,它还有一个特性,就是……嗯?”
盛以航忽然想到了什么,话到嘴边顿住了。蔺知礼按捺不住,问道:“什么特性?”
盛以航根本没听见,抬起手环点开了什么,仔仔细细查看起来,把蔺知礼在一旁晾成了肉干。蔺知礼有点窘迫,但并不生气,耐心等了一会儿,盛以航忽然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他的手。
盛以航道:“帮个忙。”
蔺知礼疑惑道:“什么事?”
盛以航共享了一份地图,让他用手环投影到地面。蔺知礼照做,这个空荡荡的小角落里,一片蓝色的数码海洋映射到地上,好像星夜里湖里倒悬的天。
盛以航在二人的注视下,旁若无人地放大缩小地图,标记了几个地点,闭着眼睛算了几个数。不到五分钟,他睁开眼,道:“居然是对的。”
不等他们问,盛以航便继续道:“你来之前,我在另一个地方也遇到过一次位置引起的时间点变化。准确来说,应该是两次,一次是明明只过了几分钟,看天空时却发现已经过了一个下午。还有一次是在过转角时,我们暂时丢失了屋内人的视野,便有大约几分钟的时差。”
盛以航的视线扫到蔺知礼脸上,“你还记得你们之前去查看两个死者的蜂箱时是几点吗?”
蔺知礼思考道:“我们分开时是中午,在进交接区前我看过一次时间,大约是下午一点十七,看见蜂箱的时候大约又过了五六分钟吧。”
盛以航沉吟片刻,忽然眼睛亮闪闪起来,道:“找到了!”
两条鲜艳的红线分别穿过盛以航标注的地点,在远离枢纽站的关郊,一处平平无奇的位置相交。猩红的标点在地图上悬浮,仿佛一颗跳动的心脏。
盛以航轻松道:“没想到真的找到了圆心。位移和时间的流速也可以推算出来,大致上,每隔十米就是一天。”
蔺知礼毕竟也是上过学的,看到两条相交的红线,便清楚盛以航是通过两次不同事件之间的位置和时间流速差,推算出时空的坐标关系。他比划了一下圆心跟他们之间的距离,道:“这差不多有五六年那么远了吧?”
“如果时间变化是均匀的,你就是对的。”
蔺知礼喃喃道:“五六年后发生了什么呢?”说完,他猛然想起,刚刚盛以航完全弃他的疑问于不顾,再次礼貌地开口了:“你刚刚说的特性是什么?”
盛以航没想到蔺知礼还惦记着,啊了一声道:“就是需要本地时间的观察者。一旦没有处于我们这条时间线中自然流速者的观察,我们立刻就会坠入到另一个时间坐标系里。但是为什么是我们呢?我跟呇可能是因为在云上接触过一个观神,那你呢?”
“这有什么,”蔺知礼指出,“早上你不舒服,是见到观神了吧?会不会是那时沾到了念力。”
盛以航有点惊讶,蔺知礼身上几乎没有念力反应,他一直没怎么把这人放心上,然而,他的观察力比盛以航想的要强不少,并不是一个完全的二代草包。
“有一定道理,不过我觉得,更可能是另一个时候。”
“什么时候?”
“在交接区时。你跟呇在那走散了,之后还见到一个胖子。我怀疑,那是位于这里的观神的原型。”
“好,”蔺知礼白净的脸上露出一抹坚毅,撑着膝盖站了起来,“起立,弄他,然后回家!”
盛以航平静婉拒,“我不去。”
蔺知礼指着自己,“那我去?”
盛以航做了个请的手势,蔺知礼疑惑:“为什么?有什么顾虑吗?”
盛以航看了方呇一眼,后者抱着手臂靠在墙上,正正认真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是少见的阴沉,和一点调味品一样的细小不悦。
盛以航回头,冲蔺知礼微微一笑,道:“我有个更好的想法。”
夜晚的罩子下,枢纽站在天幕上照出了一个巨大的光污染亮斑,将满天月满天星都隔在了外头。城市磁轨道边亮着幽微的灯,水母一样悬浮在黑夜里,他们的车在朝郊外飞驰。
从早上折腾到晚上,盛以航坐到车上,才察觉自己已经累了。蔺知礼念及他早上与观神有念力碰撞,加上大病初愈,提议让他眯一会儿,盛以航随口应了声,却一直睁眼醒到目的地。
下了磁轨道,只能由方呇开到山上。深夜的山路没有一点亮,远光灯只能照亮三五米的范围,远处的云杉木如一个个瘦长鬼影,惨白地跟着车灯移动,一闪一闪,破烂的马路犹如通往世界尽头。
“就在这里停下,”在一个没有任何特点的地方,盛以航指挥道,“停在路边,别让人发现。”
方呇照做,蔺知礼迷茫道:“这是哪?”
“小别山,往上到山顶,我们第一次经历时空错位的地方。”盛以航拉开车门,回头叮嘱,“你们别下来,跟过来反而碍事。”
蔺知礼为这句无情无义的话大感受伤。盛以航关上车门,走到狭窄的单行马路中间,看着手环前后调整了一下,寻了个平平无奇的位置站定了。眼睛适应了黑暗后,蔺知礼才发现今天是满月,在这寂寥的郊外,月光洒在山道上,银河像谁人掉了的丝带,沾了星光的闪粉,划满夜空。
尽管今晚方呇情绪很奇怪,蔺知礼姑且小心问了方呇一句:“他在做什么?”
方呇平静道:“等人吧。”
“等人?”
蔺知礼没能疑惑很久,因为很快,属于另一辆车的远光灯就打在了沥青马路上,像有人用巨大的白粉笔在地上画了条光的线。
那是一辆宽敞的七座家用车,通体漆黑,在夜晚犹如反光的棺材一样飘来。车速不快,盛以航就站在道路的中央,如他所想,车辆在他面前缓缓停下。喇叭节制地响了两声,盛以航面不改色,坦然而放松地站着。
车上下来一个人,一个微胖的中年女性,佝偻着背,紫白的唇,一脸忧心忡忡,气色很差。她走上前来,不耐烦地冲盛以航道:“你是谁?你站路中间做什么?”
盛以航朝她点头,“您好,王女士。”
女人狐疑地上下打量他,“你认识我?”
“有过一面之缘,”盛以航直截了当地道,“郑知一是不是在车里?”
女人闻言,惊恐地大叫一声,“你怎么会知道?这可是绝密的!你到底是谁?老李?老李?!快把这个人赶走!!”
司机从驾驶位上下来,盛以航反手一按,朝方呇他们比了个不要动的手势,随即脚下一点,念力白光一瞬,他闪身向前,下一刻便已经站在了车旁。
盛以航没有任何犹豫,一把拉开了车门。一股淡淡的臭气,臭鱼烂虾的腐朽味幽幽渗了出来。
车灯亮起。宽敞的后座上坐着一个瘦削的骨架,皮紧贴在骨上,全身只见到骨节的凸起,没有一点脂肉。他的腹部奇怪地隆起着,好像怀着一个巨大的畸胎,露出的肚皮上,青紫的血管就像攀在上面的鬼手。更诡异的是,这人手脚奇长,坐在本应很舒适的座椅上,他的膝盖几乎与脑袋齐平,手肘却已经掉到了地上,整个人是龟缩在后座的,姿势非常不舒服。
此人形似骷髅,肩膀上是一颗巨大的头颅。他因为受惊而猛地一缩,盛以航这才确认这是个活人。
盛以航不惊不怪,问道:“你是郑知一?”
那人又颤了颤,不知是对声音极度敏感,还是对他口中的名字感到恐惧。盛以航心中早有结论。他能感觉到这个躯壳下理智而正常的灵魂。
他伸出手,道:“我是盛以航。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以前我跟你一个班。那时我小名叫温。”
男孩一震,似乎想起了这个名字。察觉到什么的王妈和司机在不远处狐疑地看着他们。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
薄云刚好挡了月亮。一袭星光披在盛以航身上,就连一头白发也熠熠生辉。盛以航张了张嘴,冲郑知一露出一个微笑,不熟练,但却很温和。
“你好,郑知一,我能帮你解决你身上的观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