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是那个观神的‘种子’。那两个人的尸体在蜂箱内死亡、腐烂,整个过程无人发现,是因为从这一刻起,整个蜂巢已经被扎根。这是一个改变了时间流逝方式的观神。”
“是通过空间位移来在时间中移动吗?”
方呇温柔地一笑,“你果然发现了。”
“……这并不算很难,”方呇的表情令盛以航迟疑,“有很多地方都可以证明。”
从疗养院回来途中,他便在思考,什么样的能力才能让时间呈现出那种诡异的流逝方式?他确实有了些模糊的猜想。而刚刚,他基本上是确认了这一点——以某个位点为中心,越接近它,就会越接近“未来”。他从前台踏入交接区,也踏入了2538年的未来。
“既然你明白,那就好办很多,”方呇往应急通道的深处走去,好像走在夜晚迷烟笼罩的森林,墙壁在昏暗的光下反射着道道鬼影,“我们现在要找到合适的角度,从我们的时间线离开这个地方。”
盛以航已经跟着方呇下了一层楼,“那这里的观神怎么办?就留在这不管了?”
“它是一个在时间里游荡的怪物,你不知道你此时遇到的它是全盛还是垂垂老矣。这个地方在这条时间线里已经崩毁,不是靠你我就能挽救的。只能上报给蔺安,如果她想解决,她再想办法。”
盛以航沉默。他们走了十来分钟,终于走到了尽头。方呇推开门,又迅速拉回来,只剩一条缝隙。盛以航走到方呇边上,方呇低头看了他一眼,手还搭在门把手上,但给他腾了个位置。
灰蒙蒙的走廊,通透的落地窗。这是枢纽站地面层,再往下就是蜂巢区了。盛以航左右望来望去,正奇怪刚刚方呇在看什么,一道朦胧庞大的黑影在窗户前一闪而过。很快,是第二道,第三道。像是巨型章鱼的脚,像乱码一样颤动着。
霾蓝的亘古蓝调中,蚯蚓一样的细长肢体舞动着、颤抖着。一条颤颤巍巍地从缝隙左侧抬起,另一条又在余光的外侧落下,抖落了一片细小的灰蛆,粘在窗上。影的本体在高天之天,他们所见的,只是狂舞中沉默的一部分。
盛以航和方呇靠在门缝边,二人都下意识压低了呼吸,一道一道浅浅的,打结在一起。那团犹如缠在一起的乱发缓缓行过这一片走廊,终究是归于寂静。
就在这时,什么东西砰地一声,撞上了一旁的墙,发出了巨大的声响。盛以航一震,方呇眼疾手快,立刻就要把门拉上,一只脚却卡进了门缝里,硬是把门堵住了。
一个人从地上爬起来,盛以航定睛一看,居然是一头乱发的蔺知礼。
蔺知礼隔着门缝,灰扑扑地冲他们道:“你们怎么在这里?”
方呇也很惊讶,他跟盛以航飞快对视一眼,道:“你怎么还在这?我不是让你离开了么?”
“离开?什么时候?”蔺知礼愣了一下,“讲真,如果你们真的要离开,能不能带我走?我真是有点受够这个地方了。”
盛以航:“发生什么了?”
蛆节还在落地窗上爬,他们又缩回了应急通道内,但留了一条小缝,好让他们知道他们确实还在枢纽站。
蔺知礼坐在楼梯上就讲了起来:“我们三个在磁轨站分别后,我跟他就去查看死者的蜂箱了。我们到了调度中心一看,简直令人大跌眼镜!你知道我们看见了什么吗?”
盛以航:“一锅黑汤?”
“正是!里面飘满了毛发、皮屑和不明碎肉,你知道我有多崩溃吗?”蔺知礼平静地讲述着,让盛以航很怀疑他的精神状态,“太恶心了,本来我都想打道回府了,想到身边还有个危险分子,我又冷静了下来。忽然,方呇跟我提到,说这个地方的时间流动可能与空间挂钩,所以我们看到的是蜂箱的‘未来’。”
蔺知礼停了下来,看着盛以航,可能是等后者问什么叫“时间流动与空间相关”。然而盛以航并不关心,只催促他:“然后呢?”
蔺知礼只好继续道:“我们推测,好吧,主要是方呇推测这个观神应该有个核心,那个地方是这片混乱的时空领域的尽头。于是我们就去找这个核心。”
盛以航:“你俩胆子也挺大。”
“大有什么用,”蔺知礼一脸死灰,“我也不知道怎么找,就跟着这小子走了。我们往蜂巢区的核心走,不知道为什么,越走灯越暗,路也越来越破,全是灰尘,完全不像在蜂巢里。很快,我就什么都看不见了。我想说算了,要不让方呇他自己去,我先走了,反正我也帮不上忙,就伸手拍了一下他。
“我没拍到他,不知道拍到了一团什么东西。特别柔软,好像一团凉凉软软的丝绸裹了个气球,但还有些扎手。我觉得很奇怪,就拿手电照了一下。我手电筒那时也没什么光了。”
蔺知礼面如土色,宣泄般把所有的话都吐了出来。
“然后,我看见一个跟我差不多高的人,不知道是男是女,因为头发很长。他非常非常胖,像一颗站立的原子弹。他皮肤白得可怕,撑得几乎透明,青色的血管就贴在皮下。他整个人佝偻着,脖子的皮肤堆了一圈又一圈,因为太胖了,像轮胎一样撑开,几乎看不见他的脸,只能听见呼哧呼哧的喘气声,还有不知道哪里来的小猫叫。”
蔺知礼眼神空洞道:“我摸到的就是他的脖子,那简直不是人皮肤的触感,反而像是猪皮。我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其他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盛以航哇了一声,“很精彩。”
蔺知礼怒了,“这就是你对我死里逃生的感想吗?!”
方呇:“这不没死吗?”
蔺知礼麻了,“你俩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