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盛以航已经说不出话了。他的声带已经变形,视线也已模糊。他早已不是人了。
在最后的一抹视野中,他看到杨锥生定定地看着他,道:
“盛以航也好,什么云流也好。”
“活下去,别回来了。”
不可能的,他已经是个怪物了,他已经死了,他能复活是因为他作为容器容纳了山之主的一部分,这一切都是不可能的,进入此处的那一刻,他们都已经死了。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他抬起头,早晨太阳温暖而微弱的光洒下来,洒在无边无际的血肉之海,几只苦苦支撑的手臂,还有他们托着的那个怪物身上。
盛以航闭上眼睛。
初春微凉的空气里,弥漫着早樱的香气。前几天刚下过雨,回暖了些许,磁轨道旁野生的樱花就都开了,大片大片的粉色便这么铺在两边的草地上。花瓣随风而落,落在了街道的长椅上。
清洁机器人机械地行进着,趁磁轨道上没有车,扫去上面的花瓣和落叶。突然,它似乎监测到了什么,转向了街道上的一个行人。
“行人异常举止检测,观察分析中。”
过了一分钟左右,那个行人还站在原地没有动,机器人便启动滚轮开了过去,停在那人面前。
“您好!我看到您站在这里很久没有动了,请问需要帮助吗?”
那人身上的衣服不仅破,而且沾满了血迹,已经硬成块了。不仅如此,他身上的各个部位显出一种非常诡异的违和感,就好像用不匹配的零部件拼凑成了一个娃娃。明明留着一头女式的及肩发,脸却是男人的模样,眼睛一黑一金,甚至胡子都只长了半边。四肢更仿佛像刚刚接上去的一样,只要轻轻一动,就看得出来运动极不协调,好像骨折之后尚未痊愈一样。
听到机器人的声音,他才呆呆地低下头,好半晌,如梦初醒地开口了。
“……我好像迷路了。”
“好的,请求确认,我可以带您去山城磁轨站。请问您的名字是?”
那人抬头,看了一眼难得晴朗的天空上流淌的薄云,蜻蜓的翅膀一样轻盈自由,在高空流淌着。
“……云流。”
良久,他才道。
“云流……”
盛以航呢喃着睁开眼。
温暖的毛毯,硬得像钢板的地面,要是睡上一整晚第二天肯定会腰疼,旁边还有篝火在闪烁。很熟悉的场景。不太一样的是他们现在似乎是在峡谷里,头顶的狭缝处有微光。应该是晚上。
但这都不重要。
盛以航坐起来,对上了柏灵星惊喜的表情。
“你醒了?”
很温馨。温馨得可笑。
盛以航没有接柏灵星的话,他巡视了一圈,很快,就找到了那个坐在篝火旁镇定地烤着火的目标人物。
他掀开身上的毛毯,朝那人走去。那人似乎毫无防备的样子,悠然自得地看着眼前的火花。
盛以航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会儿,突然拔出绑在腿上的匕首,直接插进了那人的太阳穴里!!
噗呲!
血飞溅了他一身。
柏灵星惊叫。那人身边的赵君宁更是大叫了一声,立刻单手撑地飞身一踹,直接把盛以航踹飞了出去!
“云流!!”
赵君宁扑上去查看那个人的情况。柏灵星和菲南连忙跑上来,查看被踹翻在地的盛以航。
“你怎么样?你还好吗?”菲南蹲下来。
“云……流?”柏灵星的脚步顿在了盛以航旁边,“那不是……你的伪名吗?他长得跟你也不是很像啊……?”
盛以航呸出一口血,没有看向任何一个人。他手肘撑着地,死死地盯着那个所谓的“云流”的方向。
“云流”头上插着一把刀,整个刀身直接没入了他的脑袋,不敢想象刚才盛以航使出了多大的力气才能插穿颅骨。那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血在他的身下流了一片,看不出任何生命的体征。
“杀……杀人了!”张杜杜在他们身后尖叫了一句。
盛以航暴喝:“叛徒!!!”
张杜杜瞬间熄声。盛以航翻身,手从菲南腿侧擦过,抽出另一把小刀,爬起来朝云流的方向走去。那张素来面无表情的脸上,带着令人胆寒的震怒的和厌恶。
菲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仍伸手拦住他,手臂铁一样不可动摇。
“你疯了吗?!”菲南咬牙切齿,“你已经杀了人了!人已经死了!!你还想要做什么!”
盛以航冷笑一声,“你自己起来跟他们说说,你死了没有。”
沉默。
赵君宁扶着云流的肩膀,旁边的罗闵表情冷峻地看着盛以航。菲南的手臂依然不可撼动,柏灵星只敢最低限度地呼吸。所有人都没有说话,直到——
在这无比冰冷的气氛中,一声极为戏谑的笑声响了起来。
“哎呀,不要这么紧张。”云流从赵君宁的怀里坐了起来,无视了身边两个人无比震惊的表情,“Bingo,你猜对了。我还没死。”
云流看着盛以航。他被盛以航插入匕首那边的眼球已经凸了出来,几乎垂在了眼眶外面。他眨眨眼,似乎觉得这样很不方便,便直接把手插进了眼眶里,把那金栗色的眼球抠了下来。
噗嗤的血肉破开声在峡谷内炸开。他看了眼眼球,随手扔在了一边。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除了盛以航。他攥紧了手上的刀。
菲南在震惊中卸了力气。盛以航推开她的手,走到云流面前,抬手便朝他的咽喉扎去!
铛!
铁器的碰撞声。云流不知何时已经拔下了他脑袋上的匕首,用它挡住了盛以航的攻击。
云流睁着仅剩的那只黑色的眼,半张脸已被血染红。那跟盛以航不甚相似的五官中,竟能看出与盛以航极为相似的神情,比真正的父子、兄弟、双胞胎,都更为相似。几近相同。
云流道:“都知道没有用了,还要尝试。”
盛以航看着云流,看着云流身上滚滚流动着的庞大念力。
盛以航咬牙道:“你这个叛徒!你明明知道大家都被它杀了,还要以身饲鬼吗?!”
云流手上猛一用力,直接把盛以航弹开了去。盛以航后退两步,云流站起来,双手一摊,一副任他观察的模样。
“你怎么知道我是以身饲山之主?说不定是我费尽心思用了两年终于将山之主收归己有了。”
云流开始在这片被暂时清理出来的小小空地上踱步,“你看,这里有草有树有水,食物是欠缺了点,不过景色很美,你看天上的星空,还有那边那棵树,多漂亮。”
他停下来,看向盛以航,歪了歪头,血流了满脸,“大家都可以在这里生活得很快乐,不是吗?外面的世界里,所有人,所有人都不在了。”
“但是,在这里,大家都还在,还在安静地生活着。”
盛以航眼角抽搐了一下。他明白那种感觉。
杨伯伯,赵君宁,罗闵,刘重,孙野……所有人,所有人都已经死了,都已经不会再回来了。他们只会在这一个地方,只在这一个地方虚假地存在着。短暂的数天不断轮回,他们的记忆会被重置,但仍然无比安宁地生活在此处。
但是……
盛以航握紧了小刀,站在了柏灵星和菲南面前。
“你真的只是想乖乖待在这个空间里吗?”盛以航看着那人,“你伸出去的触手隔了几百公里,在山城都能闻到味儿了。”
盛以航深吸一口气。
纯白的念力附在小刀上,延伸成一把修长的白色长刀。
盛以航握住刀,晶莹的念力在眼底流转,无比澎湃的能量使他整个人迸发着莹白的光芒。发丝飞扬,盛以航眼里闪着坚定的光。
他将刀尖对准了对面的人。
“我的记忆留下,而你,山之主……”
“你给我滚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