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流笑了一下。
“你为什么不信呢?”
耀眼的光芒也从他身上迸发。他缓缓从地上漂浮起来,地震般地动山摇的嗡鸣在峡谷里震荡。
“海纳百川,天容万物。”他低头看向盛以航,天上地下这样遥远的中,云流的表情变得很模糊,“我即,【容器】。”
浓重的血雾在峡谷中炸开。爬满崖壁的藤蔓发了疯一样冲向云流,将他裹进一个密不透风牢笼。
“我靠!这是什么?!”
姓李的忽地原地蹦了三尺高,直接跳上了一块一米多高的石头。一具几乎看不出人样的躯体从石头旁爬了出来,身体表面的皮肤已经完全消失,露出猩红的血肉,往下滴滴答答流着血。
“这边也有。”菲南警惕道。
他们四周不知何时冒出了数百道踉跄前行着的人影,面容形骸模糊难辨,说是蠕动的肉块也不为过。
这些人影都无视了他们,径直朝峡谷中那个发着耀目光辉的中心走去。
盛以航知道这是什么。他可太清楚了。他飞速点了两下柏灵星和菲南,又从地上踢起两块石头,蹬地转身,用鞋侧飞踢两块石头,踢向张杜杜和姓李的。
被石头砸了的两人发出“哎呀”的痛呼声,四人身上同时浮现了出了莹白的光芒。
“这……这是你的念力吗?”柏灵星怔怔地看向自己的双手。
盛以航闭了闭眼,算是默认。
好、好强大的念力!柏灵星愣愣张着嘴,脑袋里嗡嗡作响。
在刚见到盛以航时,她其实心里是有些失望的——这么年轻的一个少年,年纪看上去绝对不会比她大,再厉害,又能有多厉害?她没有想到,自己认识的念力拥有者再多,原来也从未见过这个领域里真正的天才,绝对的佼佼者。
她自己对念力调度的心得,在这么庞大的、精妙的念力附着到她身上的那一刻已显得如儿童学字书一样幼稚可笑。无论是天赋、熟练度还是控制力,皆是不可逾越的天堑。
在她的有生之年,她不可能通过任何时间上的付出攀到这般高度。
“身体好轻。”
柏灵星咽了口口水。如此强大的盛以航,也要用如此严峻的表情面对的敌人,到底会是什么样的存在?
盛以航右手握着刀,往前走去。
“念力会护你们。快跑。躲起来!”
他走到完全愣住的罗闵和赵君宁旁,分别拍了一下,两人身上也发出柔和的莹白光芒。
她们这才回过神。盛以航说了一句“快躲起来”,罗闵完全没搞懂发生了什么,听到盛以航的话,又抬头看了一眼天上那个愈发膨胀的存在,马上接了一句得嘞,光速跑没了影。
罗闵一溜,赵君宁才如梦初醒。她愣愣地看向眼前的人。他看起来越来越熟悉,好像有什么之前很明晰却一直被她视而不见的东西,渐渐浮出了水面。
“你也是……云流吗?”赵君宁怔怔地问。
“我不知道。”盛以航没有怎么犹豫,回答道。
肉块在峡谷中央堆积成小山,融合交汇成一个新的“生命”。在这簇拥着光球的尸山中,无数面容模糊的人头在其中时隐时现,眼眶和嘴巴都一片空洞,露出即将溺亡其中的可怖表情。
菲南在后面喊道:“盛以航!我们来帮你!”
盛以航只说了一句“快走”,便微微弓身,鞋在泥土地中轻轻一拧,他的身体轻巧地弹了起来,只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他还没来得及微调方向,就听到地面上传来柏灵星的大喊。
“右边!小心右边!!”
盛以航朝右看去,只见一条大腿粗细的藤蔓从崖壁上径直刺向他。他往后一仰,那藤蔓贴着他的脸擦了过去,在脸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擦痕。
盛以航往下坠了一段距离,随即翻身立直,回手直接把刀插进了藤蔓中!
藤蔓的速度丝毫不减,以极高的速度向上攀去。巨大的惯性让盛以航撞上了向上飞去的藤蔓。他一手撑住,眯着眼回头看去,背后的汗毛都立了起来,他的身体每个细胞都能感觉到,那最浓重、令人作呕的念力正在离他越来越近。是山之主。
又不是只有你会飞。盛以航在空中反身一拧,刀从藤蔓中抽出,脚尖在空中一点,冲向近在咫尺的光球。
他伏在光球上面,一手紧紧抓住表面的藤蔓,一手高举刀。盛以航爆发出一声怒吼,念力化成的长刀直接刺入了光球之中!
庞大的蠕动着的怪物突然停了下来。还没有与尸山融合的人影,也保持着原有的动作,僵在了路上。
“怎么样?”菲南看了一眼柏灵星。
柏灵星眼底有微弱的光芒流转。她呼吸放得极轻,似乎生怕引起了什么东西的注意。她忽然回过头,看向背后的一片空地。菲南也一同看了过去。
那里什么都没有。但是……
数秒过去,一把弓和一个箭筒突然被扔到了地上。菲南寻着物体飞来的轨迹看去,罗闵正面无表情地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朝她们挥了挥手,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一道白光沿着长刀劈开的缝隙,照进了藤蔓编织成的球内的阴影。
在这狭小的缝隙中,盛以航看到里面的人嘴角噙着血,睁开了那只唯一完好的眼,眼神无比沉静坚决。
盛以航愣住了。云流看了他一眼,沉默地闭上了眼,很轻很轻地摇了摇头,随后瞥向了一个方向。
盛以航下意识沿着那个方向看去,什么都还没看见,一股无比强大的冲击在他身下爆发!他甚至感觉自己失去了一瞬间的意识,紧接着就狠狠撞到了崖壁上。
砰!!
背部痛得要裂开,腰和下身一麻,几乎感觉不到存在了。巨大风压引起的激烈耳鸣在脑子里震荡,尽管如此,他还是听到了脊骨断裂的咔嚓声。
骗人!盛以航第一反应是游戏也好电影也好都是骗人的,这一下撞上去明显就是会骨折!痛死了操!
冷汗唰地浸透了衣服,剧烈的痛楚让他浑身发抖。大腿上有异物钻行的感觉,他摸了一把,发现腿上的白花在他的血肉中挤动,破开了骨头和脊髓,填补上了脊柱的裂隙。盛以航还没来得及感到惊讶,便看到数条藤蔓直接朝他俯冲过来!
还动不了。盛以航的心跳得飞快,白花的修复速度再快,他也需要时间重新捡回对身体的掌控,这根本来不及!
噗嗤!噗嗤!噗嗤!
三道箭影划破长空,直接刺穿了藤蔓。强大的冲击使藤蔓转变了方向,直接贴着盛以航怼进了岩石中,给他来了一个人体描边。
盛以航发出一声呻吟,调用念力强行使自己的身体动了起来。他脚上一蹬山壁,几块被他自己砸出来的碎石顺势落到了下方近百米远的地面上。
他的身影飞越半个峡谷,轻盈而准确地落在柏灵星和菲南的身边,鞋面和砂土摩擦发出轻微的响声。
盛以航偏头往地上吐了一口血,用衣袖擦了擦嘴角。手指顺势在空中划了一下,三只弓箭倒拔而出,自动飞到了拿着弓的菲南手上。
盛以航又站得笔挺了,“谢谢。”
“你还好吗?”菲南把弓箭放回箭筒,一边警惕着空中的藤蔓,一边打量着盛以航。
赵君宁也握着刀退了到了柏灵星旁。她们都看到了,以那样的力度撞上山壁,盛以航没有当场死亡并且还保持清醒,这简直就是医学奇迹,更遑论他还可以自由活动。菲南确实对念力比普通百姓多了解一些,但并非这块的专家,亲眼见到这般非人的生命强度,着实令她心惊。
柏灵星惊道:“你受伤了!地上流了一滩血!”
还有空管这个吗,没死就不错了!盛以航都不想说话,只道:“各位,借个脑子用一下。”
“山之主……这个东西可以把它控制下的生命由它理解的方式重新组合。这些所有的生命都由它所控,为它所用。”盛以航望向这个庞大而被孤立的空间,这个峡谷,“我想不出第二个办法。”
除了……变成祂以外的,第二个办法。
真是狡猾,这个问题又抛回了给他,而显然,这两年他在山里打鸟河里摸鱼,并没有什么长进。这也不能怪他,毕竟他失去的记忆实在是太多了。
盛以航看向空中那个光球,他们身边的人形又开始缓缓移动。
这一次,他又如何给出不一样的答案呢?盛以航想不明白。但他想起来云流方才的眼神。
他知道,云流一定想明白了。
那棵树……
盛以航的视线刚转到那颗曾经代表山之主的树上,赵君宁就从柏灵星旁探头举手,问道:“你是说,这个峡谷里所有的东西都归山之主管吗?”
“对。”
赵君宁放下举起的手,“那还打什么,我们跪地求饶吧。”
三人同时转头看向她,赵君宁缩了一下,道:“看我干什么!你们打得过吗?我又没有念力,只有云流有,他都没办法,那打个嘚!”
然后他成为山之主二号,不是,三号,运气好的话可以原因不明地重生,两年后第三个盛以航回来对付第一个和第二个盛以航,子子孙孙无穷尽也。盛以航想到这个世界上莫名其妙越来越多盛以航,而他本人以极为猎奇的方式实现了自体繁殖,就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目前唯一一个在思考的柏灵星想了想,道:“也就是说,所有这个空间内的生命会转变为那个山之主所理解的‘最简生命’,然后组合成一个奇美拉一样的融合生物是吗?”
“差不多。”
“这个山之主有自己的意识吗?可以沟通吗?”
“可以,但不是以你们所理解的方式沟通。这个方法我尝试过了,我们之间并不享有任何共同的语言、情感逻辑与价值观。”
柏灵星愣了愣,“那这不就是无法沟通吗?”
菲南挑了挑眉,柏灵星还是顺着自己的思路往下说了。
“那这样的话,有没有办法可以改变它的认知方式?比如说一个人就是应该完整的一个人,不要拆成又是肠子……”柏灵星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尸山,表情略扭曲地描述着,“……又是头啊又是各种肢体什么的。”
盛以航沉思了一会儿。
对这个世界而言,物质是岁月的载体,岁月又构成了记忆的基础。物质之于观神是什么,他不完全清楚,但念力是具有鲜明个体特征的能量,念力之于观神,就好比细胞之于人类,语言之于文明,可以讲述关于全体的一切。
“我明白了。”
盛以航站直了身,手中的小刀再次迸发出耀眼的白光。
三人对视一眼,露出会心的微笑。
“好吧,boss,”赵君宁也俯身警惕,“都听你的。”
菲南笑了笑,大眼睛冲他眨了眨,“星星回去加五分‘好好动脑子分’。那么,我帅气的以航小朋友,需要我们做什么?”
“菲南老师掩护我,赵君宁去把人形的脚筋都挑断,减缓他们聚集的速度,看不出样子的就先别管。”盛以航朝柏灵星伸出手,“柏灵星,麻烦你用你能做到的最大限度做一次预言,念力我会给你提供。”
“啊?”柏灵星有点懵,但是眼下也不是问个仔细的时候,她还是应了下来,“噢……哦,好,我试试。”
【预知】是跟旁人非常好解释的一类制式,但实际上用起来并没有一般人以为的那么具象。柏灵星无法看到某个非常具体的未来,但她能够在全神贯注地调动念力的某个时刻,灵光一闪地将注意力转向某个地方。这个地方便是她所试图【预知】的事物。
妈妈,哥哥,父亲……柏灵星用双手紧紧抓住盛以航伸过来的沾血的手,感受着从对方身上传来的无比干净沉稳的念力,闭上眼睛开始祈祷。
请你们告诉我……告诉我关于我、我们、他,这一切的结局,就像以往每一次一样。
活水般源源不断的念力在两人之间荡漾开来,甚至形成了隐约可见的波纹。盛以航没有想到柏灵星居然能启用如此庞大的念力,这个女孩子远比她想的天赋要高得多。柏灵星的头发和皮肤表面覆上了一层银光。他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柏灵星牢牢攥住了。
紧接着,柏灵星睁开眼,带着无比坚定的信念与决心,看着盛以航的眼睛,大声道:
“我们,一定会赢!”
盛以航笑了一下。他抽回手,抚走了柏灵星身上的银光。
“好。”
他脚下轻轻一蹬,转瞬人已便在数十米开外。这里的藤蔓不知是会攻击移动的目标,还是针对盛以航——盛以航一有所行动,它们便会蜂拥而至。
柏灵星刚高强度用完【预知】,整个人都是大脑空白的状态。藤蔓从盛以航的后方向他抽去,柏灵星还没来得及感到紧张,就见到盛以航轻巧地一转身,避开了去,落到了峡谷中央,落在那棵枝繁叶茂、无比灿烂的光树旁。
盛以航伸手抚上树干。
这里的念力浓度一直很高,但他从来没有起过疑心——毕竟在此之前他已经见证过生与死诞生于此树下,它作为山之主的核心,有很高浓度的念力是理所当然的。
可是,如此纯净、安宁,又如此熟悉的念力……
这只能是他自己的念力。
他抬头看向面前已经堆得有五层楼高的肉山。尸山中所有的手臂都朝蠕动向他的方向,裸露的筋与肉都拉到了极限,根根崩裂,朝盛以航伸去。他抬臂挥刀,念力的刃毫无阻碍地砍落面前的肉块,人的手臂如雨般在他面前落下,触碰到尸山又爬回其中,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念力就是观神的细胞、血液,是构成一切的基本。盛以航面无表情地把手按在树干上,树叶剧烈颤抖起来。树叶挣脱了叶茎的束缚,一片片竖在空中,如漫天的白鸟遍布整片峡谷,轻轻颤抖嗡鸣着。
所有还未聚集的肉块和人形立刻停住,同时转变了方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像丧尸一样朝盛以航奔去。
赵君宁撑地一扫撩倒了一个,但只能起到杯水车薪的作用。这种数量和质量差距下,除了速战速决,他们没有任何的办法。
嗡——
白叶收到无人可闻的指令,如南沼台风季的急雨精准刺入了尸山与光球之中。尸山上的每一个无脸头颅都发出了或嘶哑或尖锐的嘶鸣,凄厉的呐喊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心惊胆寒。人形和其他残肢更是疯了一样地扑向了一切的罪魁祸首。
盛以航额头上挂着冷汗,念力被飞速抽空的感觉让他一阵阵恶心和眩晕。一个人形从旁直接扑向盛以航,被菲南一箭精准地射穿了膝盖,扑倒在了地上。
人形没有任何痛觉似的往前爬了两步,菲南没有箭了,一颗尖锐的石头打穿了人形的头颅。没有眼睛的头颅一秒未停,张开血盆大口咬上盛以航的腿,噗嗤,血肉绽开,溅了一地。
盛以航挥刀在地上一划,反手砍落头颅。头颅的嘴里还叼着一块扯下的肉,滚到了一边去。
盛以航体内的念力已经接近衰竭。加上云流提供的,他自己体内原本储备的念力最多只能够匹配上山之主的十分之一,而他必须用这十分之一化作祂的缰绳,将祂攥在手中。否则,他们今天都会死。
插在山之主身上的树叶开始膨胀,一个个挂在祂身上,像白色肿瘤。他踩在尸山上,借力一步一步地往上走着,每走一步,长刀上的光芒都愈发耀眼。每走一步,都有无数手臂挥舞着拉扯着他前进的脚步,在脚腕上和小腿上留下深深的划痕。
盛以航最终在顶端站定,尸山上的手臂也开始沿着他的身体,抓着衣服往上攀爬。
盛以航双手握着刀,小臂绷出血管。身体念力的空缺让他手指发颤,他喘着气,脑中嗡嗡作响。接上脊骨的白藤也凋靡了,他是凭着意志才站在这里的。
盛以航举起刀,用尽全身力气向前一挥。一道半月形剑影向前竖直劈去,直接将面前藤蔓缠绕成的光球劈成了两半!
剑影没有减速,而是直接劈向山之主身后的崖壁,崩出了一条十数米宽的深深的裂缝。
藤蔓终于无力地剥落,与浓重恶心的血腥味一起露出的,还有里面已不成人形的……
“……云流。”
盛以航看着面前的人道。云流并没有幸免,他已经被盛以航的刀从中劈开,血淋淋的切面中,可以看到白红相间的大脑、血肉、骨头。弯弯绕绕,如蛆虫堆叠。
头接在上面的手臂,腿、内脏由白软肤肉紧密接在每一条挂在盛以航身上的手臂上,它们已经爬到了盛以航胸口的部位。尸山上的光叶持续发出着耀眼的光芒,属于盛以航的念力从中源源不断地灌入到山之主的体内。
那只属于云流的黑色眼睛幸存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