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玄蹙眉，薄唇轻启，白烟从口中涌出，“喝了多少？”

这话显然不是在问他，秦东啸目测下沈翎面前的酒杯数，说：“五六杯吧。”

“也没喝多少，人还没醉。”秦东啸刻意压低声音说，“大概十一点回家。”

沈翎喝得好好的，余光注意到秦东啸的动作，凑过去听了一下。

大约十秒后，林玄便清晰地听见他的声音，“在和女友报备吗？秦叔。”

“不是，是朋友。”秦东啸回答道。沈翎哦了一声，又去喝酒。

林玄被那短暂的嗓音禁锢，像被人扼住喉咙，呼吸不畅，心跳紊乱，好像下一秒便会暴毙而亡。

秦东啸又说：“放心吧，有我在不会让人乱搞的。”

“嗯。”林玄眼前白光一现，血液重新流动，空气涌入肺腑。回过神来，就耳旁的忙音与两指间的烟蒂还在运动，他吸了口气，把火光掐灭，只是人未离去，站立在窗台边朝远处望。

长夜漫漫，星光淡淡，草木森森。直到这一晚，林玄才意识到现在已经春天了，夜里很冷，真的很冷。可是世界上总有更凉薄的东西，不是吗？

露珠下滴，水珠中好像有别样的风景，光线折射。好比酒杯水珠也印出图景，琥珀色的琼浆在玻璃中摇晃。

“嘿！Léo，再喝一杯。”Digan(迪甘）是法国人，和沈翎是同学，最近来中国旅游，恰好沈翎回国，所以组了个酒局来庆祝。

“你的中文依旧不流利。”沈翎和他碰了杯，“Tchin-tchin (干杯）.”

调侃掫揄的口吻。

“Santéà notre amitié qui dure toujours ( 为友谊干杯）！”迪甘抿了口红酒，“Bien s?r, le chinois, c'est super dur à apprendre, mais le fran?ais, c'est plus simple(当然啦，中文真的超难学，但法语就简单多了）.”

“C'est s?r, c'est parce que t'es fran?ais, hein (只是因为你是法国人啦，哈哈）!”Florence(菲伦丝)笑着打趣道，她一向性格活泼开朗，而且家里有矿。

“不过迪甘的中文也不差，还是能听懂的。”秦东啸一边打圆场一边阻止他们倒酒，“今天酒量够了，再玩一会儿就散了吧。”

“诶，”菲伦丝的中文好一点，听起来也流畅，“秦叔叔真是的，平常管着Léo就算了，我们也得被管着么？”娇嗔的语气，大小姐脾气在作怪。

“少来了，上次几位拉着他去玩滑雪，结果感冒的事还没有后文呢。”秦东啸耸耸肩，他向来和这几位熟络，这几位也听他的话，抱怨几句便做鸟兽散。

“得了得了，快走吧，不然秦管事要来骂人了！”Lucas(卢卡斯）是海港人，中文名鹭川。

他说着，把杯子放下。

按规矩先散局的付钱，秦东啸爽快地结账，带着三四个小青年出了酒吧。

“喝了酒要我送你回去吗？”秦东啸一边开车门一边对沈翎说。

沈翎放下戒备，真的重回了五年前的模样，语调轻快，“您没喝酒？”

“一点小酒算不上事，而且我们有司机。”秦东啸如实回答。

沈翎看了他几秒摇摇头，“算了，秦叔，太麻烦了，我叫代驾就行。”

“好吧，那你自便吧。”秦东啸钻进车内，宾利扬长而去。

沈翎倚在保时捷旁，低头从烟盒中抖出根烟，咬在唇间，没点，就干含着。

今天是戒烟的第三天了。

他把完好无整的烟扔进垃圾桶里，听见车鸣，抬眸，一辆酒红色的阿斯顿·马丁从身边飞驰而过，伴随几声口哨。

沈翎挑挑眉尾，低声说了句，“Hé, imbécile(啧，蠢货） .”

十一点的空气潮湿，几声不知名的虫叫平添夜色浓厚。

沈翎指尖敲点着车盖，看似人还在，其实魂已经飘回几个小时前了。

和林玄的再次重逢他已经尽量冷静，只不过林玄那副目中无人的表情还是十分欠揍。

Merde (该死)!

为什么一看到林玄就想到那段回忆呢？这真是……

“你好，是你叫的代驾吗？”一位中年代驾走到他跟前。

沈翎看了他一眼，把钥匙交给他，“去金玉湾。”

全程无话，沈翎背靠在皮革座椅上。

街景从他脑中飞掠，留不下一丝踪影，手机传来一封讯息，又迅速熄屏，无人在意。

回到家，冲了个澡，躺在床上，点开股市，简略看了看近期的涨跌状况又退出，随后指尖划到一个查询软件，蓝白配色像他今夜的风格。

他在搜寻框中输入“盛衡”，即刻跳出“林玄”这个名字，轻嗤一声，把输入的东西删掉。

五年来，他早已习惯空荡荡的屋子，只是在重逢林玄后，竟然开始不习惯，一个人突然觉得孤独。

Baise，arrête tout de suite ！(该死，快停下)!

深夜内心的呐喊像拳头一样打散了沈翎心湖中不该出现的念头，脑中是两个人在争吵，暗调明显更为强势，占据思维，不断告诉身体——不要再随意原谅，错付真心。

是啊，有什么比背叛更气人呢？

枕头凹陷，没有梦境，悄然睡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