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肃的表现太反常,但若说他是要验证眼前的人是否是路苍霖,好像就说得通了,或者说,他根本不用验证,从易容后的路苍霖出现在他眼前的那一刻,他就已经确定了。
可这完全不对。举世皆知,路家满门皆丧,“路苍霖”就葬在太白山西边的路家祖坟里,丧事还是五老峰亲自操办的。
萧肃怎么会如此确定路苍霖还活着?
除了云寒衣与吴锦衣,知道路苍霖可能在人世的人——只有修罗王和五老峰的叛徒。
“是萧……”云寒衣觑着路苍霖惨白的脸色,忽然不敢把心里的揣测说出口。
可二十年前萧肃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怎会有如此大的本事和胆量。
且不说尹墨怎会任由一个孩子驱使,单讲杀害洛玉松,萧肃此举可是弑师。这事放在极乐净土不算什么,可五老峰是正统,门下弟子学的是三纲五常,萧肃怎么敢。
路苍霖重重地把自己摔进软垫里,他蜷缩着,用额头抵在厢壁上,仿佛这样可以找到一点力量。
云寒衣从背后轻轻揽着路苍霖,他知道萧肃在路苍霖心里有与众不同的分量。他轻轻拍着路苍霖,此刻觉出语言的苍白,只能说,“睡会儿吧,醒来就到家了。”
**
“阿霖,快走!”
那是少年的萧肃,五官仍显稚嫩,眼神却已沉郁若深渊。他张开的双臂仿佛在拦着谁。
五岁的路苍霖还太矮,他费力地抬头,视野却被萧肃那张惊慌的脸挤满了,什么都看不见。
“快走!”那语气焦灼、担忧,压低了的声音让人惶惑。
路苍霖猛然睁开眼,那声“快走”像水面上荡开的涟漪,在他耳中一层又一层的回荡。他头疼得厉害,一时分不清是谁在对他说话。
是今日在太白山上的萧承平,还是二十年前在五老峰后山上的萧师兄。
云寒衣的手掌包裹着路苍霖攥紧的拳,他起伏的胸腔贴着路苍霖的后背,轻声问:“做噩梦了?”
“是梦吗?”路苍霖喃喃道。此刻他清了体内余毒,噩梦果然又如影随形到来。
是梦吗?
那些惊扰他的片段是梦还是他逐渐想起的现实?
二十年前,五老峰的后山上,在路苍霖掉下悬崖前,他一定见过萧肃!
“是梦,有我在,阿霖不怕。”云寒衣轻声哄道。
路苍霖横过手臂,回抱着云寒衣,刚睡醒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怜惜的惶惑,语气有些无助,“不要离开我。”
“不会离开你。”云寒衣轻轻拍着他,回应道。
“不要留我一个人,”路苍霖仿佛刚从噩梦的余波中醒过神来,此刻才想起要害怕,他哽咽起来,语无伦次地重复道,“我只有你了,不要丢下我,不要让我一个人。”
“不会的,”云寒衣心疼极了,“有我在,我的阿霖永远不会一个人。”
**
天黑时,马车回到了云宅。
与其说沉渊是跳下马车的,不如说他是滚下去的。
路苍霖踩着已干涸的血迹下了马车,他扶着云寒衣的手,看向立在一旁摇摇欲坠的沉渊。
沉渊已面如金纸,气若游丝,他勉强把字吐得清晰些,“属下失职,连累公子涉险。”
他这话是对路苍霖说的,因为云寒衣从不需要人认错。
路苍霖表面看去神色平静到近乎冷漠,只有云寒衣能感受到那衣袖覆盖下的手指在发抖,那是一种因极力克制而不受控地抖动。
“你的确失职。”良久,路苍霖吐了口气,他冷声道,“萧肃上山,如此重要的事你却毫无察觉。”
沉渊扑通跪在地上,他已经站不住了,“属下该死。”
路苍霖的未再看沉渊一眼,只对左近之人道:“叫路忠到书房。”
沉渊咬了咬牙,膝行两步,“属下知错……”
路苍霖恍若未闻,对云寒衣拱了拱手,“既然知错,就请门主处置吧。”说罢便转身离开了。
“既然已经罚过了,”云寒衣沉默了一会儿,只好开口,“让人来给你处理伤口。”
这一路颠簸,又迎风豁着满身伤口,的确够沉渊好受的了。但这处罚,以云寒衣以往的作风而言,实在轻得能称之为慈悲。
沉渊已上过止血药,也只是用了止血药而已,那是为了避免沿途留下血迹。沉渊的任务没做好,他能被带回来,只是因为今日极乐门的人不能死在太白山,不能给五老峰留下任何有指向性的证据。
路苍霖刚受打击,才收拾好心情,还惦记着给沉渊求情,云寒衣不忍心驳了他。
**
“明日……”云寒衣不知该如何措辞,问得小心而迟疑。他给路苍霖倒了杯热茶,塞进那冰凉的手里暖着。
路苍霖没回答他,只是喊人把路忠叫来。
他要向路忠确认一件事,可这件事路忠却给不了他肯定的回答。
“试药的那人的确一直由老奴经手,但是掌门未必没有告诉萧公子。”路苍霖问的严肃,路忠觉出他的回答也许关系重大,不敢把话说得太绝对。
洛家遭祸后,洛夫人陷于悲苦,无心外事,萧肃侍奉洛夫人至纯至孝。师徒如父子,萧肃便是洛家的儿子,顺理成章接掌了洛家家业。那时萧肃才十二三,还是个孩子,于经营之道,他是路青枫手把手教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