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忠特意强调过那女子生得极美,停尸几日都不减姿色,从那孩子的模样便可见一斑,还夸他知礼懂事……
这和云寒衣见到的是同一个人吗?
“你说是二十多年前,”云寒衣打断路苍霖对那人相貌的讨论,扯开话题,“可他现在戴着孝。”
路苍霖本就是随便问问,并无刨根问底的必要。他给云寒衣拧了条热帕子,让他擦擦汗,接着云寒衣的话答道:“这个年纪,即便没有其他亲人,也早该娶亲了,说不定是给妻族服丧。”
可说完路苍霖也觉得这在礼节上说不通,师父带着重孝,便是至亲之人过世,哪有徒弟不跟着服丧的道理。不过江湖上的人,大多不讲究这些刻板的规矩,也不必非要以常理揣度。
即便略过这点不说,这对师徒的确仍透着怪,江湖上从未听说哪号人物符合云寒衣对其残腿、内力深厚还貌丑粗鄙的描述。
但那人既然不是洛家的孩子,路苍霖也就不怎么上心,总归是早已有自己的生活,未必还想与原来的人扯上什么关系,这才悄悄来取走旧物。
更何况,不管是洛家还是路家,哪还有什么原来的人。
只是当年那个健康知礼的孩子如今却残了腿,总让路苍霖不免伤感,一时也就不愿计较云寒衣偷溜出去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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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来,萧肃时常搜罗天下名琴送到太白山,不过路苍霖还是给了云寒衣高价强买回来的琴极高的评价,只是此刻路苍霖没有静心抚琴的心境,也没有空闲。
每日晚饭后,路苍霖必要去外院看过选来习武的孩子们。
虽然灭门当日山腰处的外门弟子院落并未受到波及,大部分人存活了下来,之后也并未遭到修罗殿的毒手,但几辈的内门精英全都葬送了。太白山要重建,只有路苍霖自己是不够的,他要给太白山重新培养能光耀门楣名震江湖的弟子,人才可遇不可求,这非一日之事,必要早做准备。
路苍霖体内余毒尚未全清,忙了一日全靠强撑,此刻进了内院,终是撑不住了,只能扶着栏杆坐在廊下歇脚。
庭院里灯光昏暗,他低头看着游廊旁的水池,直到小蝶和小丸走近了才抬起头。
小丸手里端着托盘,上面罩着暖笼,盖的是路苍霖晚间要喝的药。
“今日乱糟糟的,倒是忘了告知你,不必煎药了。”路苍霖这才想起来,他今晚不打算喝药。
闻言小蝶和小丸同时抬头,前者的目光里带着略有不安的揣摩,后者神色却是一种冷漠的了然。
小丸不置一词,掀开暖笼,端起那碗药仰脖饮尽了,说:“这药从药材选取存放到煎熬,层层有人把关,绝非奴婢自己做得了主,今日的药更是小蝶姐姐从旁照看,煎好了一同送过来的,从无一刻是谁单独能碰的,公子尽可放心。”
路苍霖倒没往这方面想,他今日只是单纯不想喝。
路苍霖现在日常服的药有两种,早晨那副是益气补身的,晚上这副则是安神兼止痛的。他昨日中了血毒,醒来后虽然浑身乏力,但困扰他许久的头疼却仿佛不药而愈,后半夜睡得也十分安稳,他不确定自己的头痛之症与血毒有何关联,总要验证验证。
不过这些却不必向小丸解释,路苍霖挥手示意小蝶先退下,只留了小丸一人。
“你若想要离开,”路苍霖看着小丸,温言道,“我今日便可允你。”
“离开?”小丸重复道。
她站在庭院里,站在沾过小散的血的石砖上,那石砖已洗刷了多遍,在月光下泛着泠泠青光,丝毫看不出曾被血污侵蚀的痕迹。
路苍霖微微点头,“离开极乐门。”
“离开极乐门?”小丸冷眼看着路苍霖,“公子,没有人能真正活着离开极乐门。”
小丸比小散更像极乐门的人,寡言沉稳,不会轻易流露内心的情绪,但她今日的表现较之平时有些尖锐,若是让云寒衣瞧见,必然要惹来猜忌。
路苍霖想到云寒衣,又补充道:“你放心,我会让你安全离开,门主不会为难你的。”
“公子想让奴婢去哪儿?”小丸直视着路苍霖,嘴角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公子如今既要隐藏身份,我能去哪儿?”
路苍霖摸了摸腰间的面具,他如今连走出内院去看那些打算将来收为太白山弟子的孩子们都要遮住面容。
“抱歉,但不会太久。”路苍霖说得诚挚。
他提起这个并非冲动,也不是试探。小丸可以选择离开,只是必须接受他派人监视,直到他的身份可以公开之日。
路苍霖如此开诚布公,倒让小丸的尖锐再无处释放,她愣愣地看着路苍霖,最终垂了眸,苦笑道:“公子,没有地方会接纳曾经是极乐门的人。”
小丸闭上眼,好似如此便能不去接受那充满绝望的事实,“我无处可去。”
路苍霖终究不明白,没有人能活着离开极乐门。
“小散,”沉默良久,路苍霖问,“她可有归处?”
“小散和我们不一样,她有疼爱她的爹娘,家境也没到卖儿卖女的地步,本不该到极乐净土来。”小丸说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到亡灵。
“是药师佛?”路苍霖问。
“当年天女叛出,尹墨一时发狂烧了所有的五色花,之后没有人能再种出,自此五色花便在极乐净土绝了迹。直到十八年前,药师佛在小散家的院子里看到盛开的五色花。”小丸语气里有一丝嘲讽,“可是小散到了极乐净土,再也没能种出五色花。”
路苍霖,“五色花?”
“极乐门的圣花,据说可活死人肉白骨,亦可助门主和圣女修炼功法。”小丸解释道。她并没有亲眼见过五色花,关于五色花一直都是代代圣女口口相传。
五色花之所以极其珍贵,不止因为其近乎无病不治无所不能的功效,更在于其种植方法极为特殊,不懂之人即便拿到种子也不能使其开花。极乐净土并不缺种子,缺的是会种花的人。因而药师佛确认了那花是小散在侍弄,便不择手段也要将小散带回极乐净土。
“你是说……”路苍霖猛然站起来,他察觉到自己的失态,便不动声色地装作踱步。他不再开口,只在心里重复,“可助门主修炼功法”!
云寒衣的功法有致命的破绽,莫非问题是出在五色花上。
路苍霖的话还没说完,他总要把话接下去,便沉声问:“五色花已绝迹?”
“这么多年小散一直在种,可她也不知当初那朵花是怎么开的,”小丸细细回忆,“她那是不过三五岁,阿娘种菜不让她闹,便叫她去种花玩,连花盆都是捡来的没人要的破盆,花种也不知哪儿来的,她只是学着阿娘种菜的模样浇水培土,没成想竟发了芽,开了花。”
那大约是世上最后一朵五色花,被药师佛带回极乐净土,献给了尹墨。
“那朵花,”路苍霖攥着手指,指甲嵌在手心里,“被尹墨用了?”
他之前在丹室见到了许多奇花异草,珍稀药材,但没有一个叫五色花。
“也许是。”小丸迟疑道。她那时还小,进不了丹室,只知道五色花的确没了,至于尹墨用它做了什么,恐怕只有药师佛知晓。
路苍霖忽然道:“吴总管收敛了小散的尸身,暂时安置在城外的亦庄。我已叫人去查访她的家乡,等临行时,你若是想,便去送送她吧。”
这便是谈话到此为止了。路苍霖没心情再谈下去,他在心里骂狠了云寒衣,行事从不顾忌,既不给别人留后路,也不在乎自己的后路。云寒衣必然知道五色花的关键,竟还如此轻易杀了小散。
“小散家乡也许就是此地。”小丸道,“她来洛南后,总觉得似曾相识。”
小散被药师佛带走时年岁并不大,这么多年,早已不记得家乡的名字。她到洛南后随云寒衣出过几次门,总会对着那饱经风霜的城墙发呆。
路苍霖心不在焉地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小丸往外退时,路苍霖又喊住她,道:“明日叫人把这池里的鱼都放了。”
“公子不喜鱼?”小丸问,“那养些虾?”
“不必了,”路苍霖回头望那池子,屋檐挡住了月光,在水面上盖出一片黑暗,在那片黑暗里,一条烂了眼睛的鱼刚从水底浮出来,翻起来的白肚皮在黑暗之中格外晃眼,他低声道,“就空着吧。”
既然家里养不好活物,那就空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