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苍霖把香插进香炉里时,听到门扉轻轻开阖的声音。他没回头,退回到跪垫上时膝盖在衣袍下颤抖着。
身侧的跪垫跟着微微塌陷,玄衣的袍角闯进路苍霖将闭的余光里。
佛堂里复归宁静,只余香烟袅袅。
不知跪了多久,云寒衣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探出宽袖,轻覆上路苍霖的手。
那只手紧攥着,拒绝接纳。
“阿霖。”云寒衣乞求般地低喊。
路苍霖跪在锦垫上,干脆收回双手笼在袖中。
云寒衣掰过路苍霖的肩,他犟着脖子仍面朝供桌。云寒衣气急败坏,又掰过他的脸,却发现路苍霖紧闭着眼,浑身都写着拒绝。
“睁开眼,”云寒衣恼怒了,捏着路苍霖下巴的手不自觉加了力道,他命令般厉声低吼,“看着我。”
路苍霖的眼睫抖动,依旧紧闭着不肯睁开。
“阿霖,”云寒衣泄了气,低声乞求,“看看我。”
“为什么?”路苍霖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他从松了力道的手里挣脱,仍不肯去看云寒衣,准确说是不敢看。
“她是吴锦衣的人。”云寒衣像抓住一线生机,立刻解释。
以前云寒衣只当吴锦衣对路苍霖存着爱慕之心,便不怎么防备,但昨夜那些话……不管吴锦衣说的是真是假,有何目的,总之他对路苍霖的敌意昭然若揭,既然如此,云寒衣断不能再容吴锦衣对路苍霖有半分窥伺。
“我知道。”路苍霖跪正身子,依旧问:“为什么?”
云寒衣看向路苍霖,眼神里有诧异,他有些犹豫,再次重复,“她在给吴锦衣递消息。”
“所以你就要如此对她?”路苍霖猛然睁开眼,拔高了声调。
在云寒衣面前,路苍霖的所有情绪从来都写在眼里,并不遮掩。所以云寒衣轻易便能从这双他朝思暮想的眼睛里读出一种可以叫“厌恶”的情绪。
“怎么,”云寒衣撑起腿,索性踞坐在跪垫上,“让路公子心疼了?”
路苍霖大喘了口气,他收回目光,垂眸盯着供桌上落下来的布幔流苏。
他的心的确在疼。
“你昨晚答应过我。”路苍霖的声音颓然疲惫,无力。
“她哪里无辜?”云寒衣冷哼,“我也没有杀她,总要留着她一口气送到吴锦衣面前,他的人他自己救不活,与我何干。”
“我已经要把她送出去,”路苍霖的眼里充满哀求,可他只能闭紧了眼,既不知要向谁哀求,也不知要哀求什么。他无力地说:“我已经在处理了。”
若非云寒衣昨晚回来便下令不许内院所有仆婢出入,小散今日本该被路忠带走。路苍霖已做好了安排,小散可以选择离开,留下便要交出忠心。即便小散选择留下,她也不能再留在近身。
“阿霖,不够。”云寒衣叹了口气,“今日我若不如此对她,来日便是别人如此对我。”
“不会的。”路苍霖下意识反驳道。
“不会!”云寒衣嗤笑起来,“路公子要给谁作保?你肯对她手下留情,谁又会对你心慈手软,修罗殿吗?”
路苍霖张了张嘴,他抬头时先看到了高台上的无字牌位,最终只是说:“你出去。”
“阿霖,“云寒衣立刻就后悔了自己口不择言,说什么都好,万不该提起修罗殿,他不敢再有脾气,小声讨好,“我只是……”
云寒衣面对着路苍霖,收腿时膝盖直接挤上路苍霖正跪着的那张锦垫,路苍霖被挤歪半边身子,跪拜的样子十分不成体统,他彻底恼怒,推着云寒衣低声吼:“你出去。”
“你要为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赶我走?”云寒衣把路苍霖禁锢在怀里,不让路苍霖再有机会推开他。
路苍霖挣扎不开,他不敢再看那牌位,声音更低了,像是怕惊扰到先灵,语气更加急促,“你放开,出去再说。”
云寒衣却以为路苍霖仍要赶他走,把人抱得更紧,“吴锦衣今日敢在你身边放人,明日就敢放箭,我只是担心自己护不住你。”
“可小散是个人!”路苍霖看着云寒衣,“她无关紧要,她背叛,可她是个活生生的人,你不能……”
路苍霖的声音哽咽,“你也是个人……你不能泯灭人性!”
云寒衣终于如愿在路苍霖的眼中看到自己,可那个属于他的映像还未来得及看清便被泪水淹没,变得模糊不清。
人性。
泯灭人性。
他是个人,可人又该是个什么样子?
云寒衣忽然觉得冷,那淹在路苍霖泪水里的映像就是他自己,他坠在又冷又黑的水里,那水无边无际,他其实从来没有爬上来过。
尹墨并没有被他杀死,他把从尹墨身上学到的最恶毒残忍的手段报复在尹墨身上,可直到今日,尹墨依旧控制着他,是尹墨早已杀死了他。
云寒衣像窒水的人,紧紧抱着路苍霖,汲取着他身上的味道,那是人的味道。
他想永远拥有、占有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