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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第 1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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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隆隆声确实不是滚雷。

耳力更好的人瞬间想起逯儿之前透露过的隐忧,迅速给两人套好衣衫,出门便冲影卫下达了撤出城外的指令。

影卫们当下没反应过来到底是怎么回事,但也遵从命令带着卜逯儿和江笠阳冒雨往城外守军远离河道转移至高地驻扎的新营地奔。

隆隆声更近,在暴雨中好似自远处地表铺来的动震,其间还能听到水流四处碰撞、回荡、卷成浪的骇人声响,声势十分浩大。

因日前异象心存警惕的几人已经可以确定那是裹卷了泥沙的洪流自上游倾泻,城内四人立刻整队向城外高地撤离。

但是这座城镇与泥流背向的出口只有一个,游骑策马自是撤得快,来此执行驻守任务的步兵驾驭战车本来也应该有序撤离,但城中居民显然也被这洪流轰隆声、烈马奔袭声和战车驰骋声惊醒,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也渐渐反应过来该跟随撤逃,于是一窝蜂冲入战车队伍,打乱了撤逃的秩序。

本来计划是由最后一批撤离的战车队伍于城中鸣锣唤醒居民一同撤逃,有序情况下有望全部撤离,但事发突然,再多设想都是枉然。

雨夜视物不清,风灯在这混乱之中接连破碎、熄灭,视野愈发昏暗,远处隆隆声更近,显然呈席卷之势已经吞没城镇另一侧的墙,水渐渐漫上脚,暴雨中洪流势不可挡,堵在城门口的人们就更加惊慌。

东嫤当机立断下令弃车而逃,越明鸥登上城墙吹响了撤离的号角,纳仁和诺吉率领城防军搭人梯越过城墙向外尽可能多地撤离。

可坏就坏在城内想要出逃的民众也越来越多地聚集在此,求生的本能让他们犹如篓中螃蟹,七手八脚地扒着身边人向下借力拉扯,由此不仅拖慢撤逃的进度,还进一步制造混乱彼此践踏。

纳仁一个人的声量根本不够,因此更糟糕的是语言不通使人在绝境中生出猜忌,以为伐羌大军要踩着城内居民撤退,困于城内的居民生了怨怒,死也要拉住眼前人垫背。

笃信神佛的人在绝望中渐渐顺应了自己的愚昧,在这无望的混乱里闪念想到就是这群伐羌大军来了此地才引神佛震怒降下天罚,于是从濒死中爆发出愤恨,硬生生扒散了城墙内搭起来的人梯。

水涨得很快,裹挟着泥沙的洪流在吞没墙垣之后势头更猛,所到之处无不摧梁断柱,眼看冲到拥堵的城墙处,水已经没腰,砖土所砌的墙抵挡不住洪流的冲击开始垮塌。

城内求生的人于是互相残害、践踏着往墙外攀爬逃离,城内还有守军没能撤出来被卷进了洪流里,本着能救一个是一个的原则站在墙头指挥的几人听着脚下的呼救、咒骂、哭号,最后望着虚空处喘了几口气,也只能含恨撤离。

成功撤出城外的兵卫听从号角的指引,往高地方向聚集会合,城外守军的营帐内灯火通明,纳仁和诺吉负责清点撤回来会合的人马,越明鸥在帐中思忖下一步的部署,于撤逃中受伤的士兵有随行军医救治,江笠阳要忙的是另一件事。

几人重新会合时已是后半夜,外头雨势未减,天生体寒的人淋着暴雨疾奔出城,即便及时取了暖也还是着了道,不一会儿就发了高热,整个人意识昏沉。

江笠阳在病榻前摸脉,看着目不转睛守在一边的东嫤,知道她忧心,也是一阵无奈,斟酌着说了些安慰人的话让她宽心。

“好在逯儿来找你之前月事已过,不必担心因为受雨着凉而受到额外的影响,待退热就缓解了,你不必太担心。”

顾及逯儿在病中受不得吵,江笠阳说话也压低了声音。东嫤安静听了,只是点点头,也没回应,打算守在逯儿床前给她喂药换帕子。

越明鸥也进来关切,知晓逯儿无大碍便放下心,眼看东嫤一副要把所有事情都抛诸脑后,只想待在这里哪儿也不去的架势,也愁,外头还有事情离不开东将军呢,于是转头用眼神求助江笠阳。

江神医知道守着人的这个放不下心就不会走,于是让三公主去外面等,自己去煮了汤药端进来,放在东嫤手边,提醒她逯儿需要静养,让她喂过药便出来听叮嘱,然后退出了营帐。

卜逯儿高热烧得头昏脑胀,双目和双唇都紧闭着,压根儿没什么清醒的意识,东嫤将人裹紧了抱坐起来让她靠自己怀里,压根儿也没打算用勺子,凑上去亲开后,自己含了药拿嘴喂。

从来就怕药苦的人此时也察觉不到苦了,整颗心都皱巴巴的,喂完药给逯儿掖被角的时候都蹙着眉。

想留下来等逯儿睁眼,又想起来方才江笠阳说逯儿需要静养,让自己出去听叮嘱,以为还有需要注意的事项,于是等逯儿睡安稳了才亲亲她,接着转身轻手轻脚出了营帐。

出去之后却见几人都在,纳仁和诺吉也来关心,毕竟城外大军多亏了卜逯儿有警惕心让东嫤提前下令命军队转移到高地驻扎,如今才得以留存主力没有蒙受更大的损失,病床上躺着的可是整个伐羌大军的恩人。

此时已是黎明时分,视物渐渐清晰,远观灾情,城镇所在低洼处连带着河道全被泥流淹没,前去溪流上游摸排的士兵方才绕了远路回来,众人才得知,西羌人在上游筑坝拦水,待天降大雨开闸泄洪,所以下方城镇才有此一难。

赤松赞显然是在等雨,所以才没有直接截断溪流,避免被下游的守军发现异常导致阴谋败露,如果不是卜逯儿在城中,大军恐怕真的要中他的计。

纳仁谈及此恨得牙痒,愤愤道:“这天杀的赤松赞,为了围困我们竟连自己的子民都不顾,我想到他暴虐成性,却没想到竟如此草菅人命,实在令人不齿!”

越明鸥也不由感慨:“想不到此人竟会想出这样阴狠的计谋,倒是我们小瞧了他,水淹城镇之后他恐怕有后手,若西羌军紧随洪流之后来袭,我们得早做应对。”

东嫤亲眼目睹了城内无辜居民的惨状,亲身经历过无法将城中人全数救出的颓丧,心里也是一团乱麻,但此时她只剩一点精力,满脑子记挂着卜逯儿还没退热,听完也没发表意见,只是问江笠阳还有什么要叮嘱。

江笠阳听了她们的讨论,也知道接下来的商讨应当不能少了东嫤参与,看眼前这人一副魂不守舍到心都往营帐里飞的模样,斟酌着说了自己的想法让东嫤考虑。

“逯儿需要静养,退了热还得补身子,此地条件不比要塞恐怕不适合逯儿久留,我打算待逯儿退烧就带她回去,免得你们在此与赤松赞打起来又瞻前顾后。”

越明鸥看东嫤听进去了,于是也劝:“我们也忧心逯儿的病情,但当前应敌要紧,你可不能什么都不管不顾了,况且只有处理好战事,才能让逯儿安心养病不是?逯儿也不会希望你因为她延误战机。”

东嫤当然知道逯儿从来识大体,要是她这会儿醒过来肯定也要劝自己以大事为重,但识大体就应该受委屈又是哪里来的道理?从小被整个相府捧在手心里护得周全的千金之躯,出来了倒受这般委屈!

但心疼归心疼,东嫤也知道,逯儿自小体寒却并不羸弱,为抵抗先天不足除了日常调理也一直在强身健体,若把体寒当作体弱认为她该拘在宅院内受呵护,那才是因噎废食轻视了逯儿的魄力。

好在意气只是一时,忍住一时就不会失分寸,东嫤冷静下来问:“罹难士兵多少?”

负责清点的纳仁应道:“万余。”

这损失已经算惨重,之前与赤松赞交手打得最惨烈的一次,己方的伤亡也不过万余,这回被对方“不战而屈人之兵”的阴谋诡计重创一回,几人心情都无比沉重。

东嫤当即决定撤回要塞。

纳仁以为她是为了卜逯儿才做出这个决定,当下还有些不乐意,压着脾气争取道:“好不容易才攻入西羌,总不能受此一挫就要打退堂鼓,这不是长他人志气,灭……”

东嫤面无表情瞥了一眼过去,纳仁就悻悻闭了嘴。

诺吉看几位姐姐心情都不太好,不敢插话,江笠阳方才说完就去给救治伤员的军医们帮手了,影卫们有的在卜逯儿营帐外护卫,有的去给江笠阳帮手,反正现在是全不在身边,因此小姑娘左看看、右看看也不敢出声,有点无助。

还是越明鸥出来调和,让东嫤说说理由。

“方便行军的道路已经全部被泥流冲毁,我们如果要继续率军前往西羌腹地必然绕远路,赤松赞对前方地形地势熟悉,难保会不会提前设陷等我们送上门。”

眼下情形大家都心知肚明没有继续驻留的必要,因此分歧无非就在于前进还是后退,东嫤此时已经平复心情,分析还算冷静。

“再者,哈坦汗此战意在警告西羌莫再进犯,本就无意吞并西羌领土,我们在受此重创的情况下没有深入西羌腹地涉险的必要,谁知道后面除了干旱、泥流之外还有什么突发的情况会导致无谓损耗?”

平日亲和爱笑的人面无表情时特别严肃,说话时目光坚定就更展露出作为将军的威严,因此一番话令人信服。

“何况赤松赞肯定也不会善罢甘休,我们撤退之后,他得意之下必然再度来犯,我们之前就说了要将草原防线作为诱饵引他滞留,所以此时撤回去早做部署也好,他要经过此地同样要绕远路,这便是我们应当抢占的先机。”

纳仁对于直接从西羌境内撤回要塞还有些不满,这么一撤相当于这段时间全白干,便直接问了:“我们既然已经在草原上加设防线,为何不退至草原驻守反倒要直接率全军退回要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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