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逯儿的忙碌在回京之后没有削减半分。
越明鸥也忙,但是最近三公主在江医师那儿讨了好,志得意满并不觉得疲累。
她们进城之时放榜已经结束,正如此前预料的一般,送去应试的几名学子并不是全部及第,落榜几位倒也不气馁,就当是提前积攒了经验,回争渡宫交由岑夫子继续鞭策,而中榜的几位则需要由越明鸥联合陈暮暗中打点去向。
东嫤人在西南,她们当然私心想要将自己人往西南边境安插,但东部地区贸易发达、城镇富庶、民风开化,要兴办女学尽早培养未来的同党,自然是从东部开始更合适。
直接将人往东部繁荣城镇派遣自是妄想,不过能往那边靠近也是好的,外放锻炼几年,未来能不能爬回朝堂就各凭本事。
以女子之身赴考而无一人露馅,能得到这样的结果已经是皆大欢喜,经此一事,陈大人也算被绑上了贼船。
好在三公主势头强劲,与月氏签订的盟约可谓大悦龙心,如今有了月氏新任哈坦汗的支持,就连早前对公主参政多有诟病的老顽固也不得不对越明鸥另眼相看。论起赏赉,越明鸥只提了带母妃出宫建府的愿景,可惜没能得到恩准。
最后,圣上的恩典换了流水一般的赏赐和朝堂之上的器重。
越明鸥对于此次将贵妃带离后宫一事没抱太大的期望,只是想趁此机会争取一番,既然顺帝不打算放人,那她也没有独立建府的必要,因此还是留在贵妃的寝殿中尽孝。
三公主的想法很简单,将自己的地位提上来,能让母妃养尊处优地颐养天年也好,况且起居在宫中,许多事务的探听都远比宫外便利。
如今除了户部事项之外,皇帝还额外交给她不少事情,何况还与派往月氏的水利师有事情要敲定,因此自打出了悬济医馆的院门之后,越明鸥忙得脚不沾地,一时间没多少机会再出宫。
给中第之人张罗送行的事,自然就完全交由卜逯儿经手。
各人贴切的身份、相称的去处、傍身的人手终于安置妥当,送行之举自然没办法再过明面,因此姐妹们在私底下悄悄饯别。
争渡宫的一众影卫自小就习惯了别离,知道各自肩负着共同的使命,因此没有多少伤感,反倒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彼此祝愿一切顺利,随后前往不同地方的车马便陆续离京。
送完离京的人还不算完。
如今月氏与明越已经定下了通商的条款,自然有不少商贾要往塞北那边花心思,各地商户应当都十分踊跃,其中当属抢占先机的京城富贾们反响最为热烈。
这种抓钱的好事怎么可能少得了晋王府小郡主的身影。
郡主来飞鸢阁与卜逯儿商议如何拿下“皇商”委任状,正巧如今争渡宫多得是要花银两打点的地方,只是卜逯儿和越明鸥都不适合在此事上抛头露面,因此全权交给小郡主最合适。
飞鸢阁与争渡宫本就互为表里、实为一体,卜逯儿作为飞鸢阁的主事,以个人名义往郡主的版图里掺了一股,这样一来,就能名正言顺让郡主在不知不觉中用抓钱的小手帮忙养一养争渡宫。
郡主看逯儿自己不经营,反把争“皇商”委任的事情完全让给自己还出资又出力,一时间感动非常,交出手上的几条驿线给逯儿拿去用作上任姐妹们私底下传递消息的通路就变得理所当然。
得利的郡主特别好说话,几条驿线送便送了,也不问用处。
争“皇商”委任和打理驿线的事情处理起来繁琐又费神,卜逯儿成日往飞鸢阁跑,虽因着傅孟嫣惦念而日日回府,留在府中的时间却并不长。
心尖上宠大的女儿出游近一年才回来,好不容易能日日相见却为了行商坐贾之事奔走操劳,做母亲的哪有不心疼的道理,寻了个休沐的日子,拿“回来与好不容易得空的哥哥们吃个午饭”做由头,想趁机与女儿多待一待。
卜逯儿答应得很好,只是在飞鸢阁被争渡宫那边递来的消息绊住了脚,总算处理完回来,早已经过了吃饭的时间,想着这时候家人们该在各自午睡,因此没有去打扰,而是回了自己的院子。
走进院门就能看见檐下那颗树。
如今已经立夏,院中的梨花早在上个月就凋尽了,回来时只见得郁郁葱葱的绿叶,在太阳底下闪着油亮亮的光。
这梨树去年东嫤回来那阵儿还特意照料过,换了药肥也修剪了枝桠,翻年后个头竟又往上窜了窜。
归家的人目不转睛地望着树顶上繁茂的冠,在阴凉处缓步前行,一双眼睛跟随叶缝间闪烁的日光眨动,把青天碧叶都收进眼底,身上的疲累就尽消了。
风明明还在树冠里搅,搅得像有爬上树的顽童在里头乱钻,树荫里的人却平静,似乎从沙沙的响声里得了什么安慰,面上竟浮现出笑意。
卜逯儿推门进了屋,打算趁天气好,把妥善保管在箱子里的礼物都拿出来晒一晒。
先是几个早年落刀粗糙又稚嫩的木雕,任谁看了都没法认同这几个木雕和它们的参考物有半分关联,可时隔多年,卜逯儿就是能将它们一个个都认全。
再是那套“悬枝戏蝶”的木具,东嫤回来亲手教过怎么拆解、怎么组装,平时拆了收在匣子里,现下卜逯儿自己轻巧地组装起来,任那十五只蝴蝶在风里扑棱棱振翅。
最后是从月氏带回来的两幅毛毡烙画,厚厚两卷铺展开来,显出烙烫留下的笔画,勾勒信马由缰的一对璧人,也印下傍檐茁壮的一树碧华。
越明鸥送的那幅已经挂好了晒起来,和东嫤一起作的这幅卜逯儿正要往高处挂,却听院外一阵脚步声,转头正巧碰见仆人进来,似乎对卜逯儿此时身在自己院中十分惊讶。
“小姐原来回来了!”
“回来了,”卜逯儿应着声,放下了手中的画卷,问道,“什么事这么着急?”
“是东小姐来了信,刚送来,”那仆人将信交给逯儿,又兴冲冲问,“夫人早念着小姐回来,等了一阵儿刚睡下,可要现在去和夫人说?”
“不打扰娘亲休息,等她睡醒了再和她说吧。”卜逯儿接了信,只觉得指尖同心尖一样烫,按捺着独享片刻旖旎的私心,恐怕暂时没有额外的心力顾及娘亲。
仆人应下来,又退了出去,院中不再有任何人打扰,卜逯儿这才拆了信封,边展信边算着两地的距离,在心里盘算东嫤是在什么时候寄出的这封信。
信上的字体一如既往张牙舞爪、龙飞凤舞,写的东西多,字就小,不算工整的字体就不似书卷上的文字一般容易辨认,但这对时常温习那字体样式的人来说不算难事。
这封信显然是东嫤在进军营之前写的,信中的内容总结起来其实也就几件事,无非是简述了原定的计划会稳步进行,说自己在西南无任何不适应,也报平安让逯儿安心。
其余的就是嘱咐逯儿好好照顾自己,说进了军营便无法再同往常那样频繁递信,进出军营的信件都要被打开来仔细检查,叫逯儿不必急着回信,等自己找到绕过军营联络的办法来信后再回不迟。
可就是这些简单的事项在思念的笔触下化作了絮语,将薄薄两页纸填得满满当当似乎尤嫌不够,浓重墨点落在正文的末尾,该有万千思念倾诉不尽,最后依依不舍凝练成两个字——近安。
卜逯儿知道自己从塞北寄出的信件该是在东嫤将这封信寄出之后才能送到她手上的,想到当时在焦躁的心情中写下的许多急切的问候都要被外人看见,一时间有些脸热。
转念摩挲着两页纸又一阵心安。
她当初一在月氏与西羌接壤的边境落了脚,就将信寄出去了,两封信件无可避免地存在时间上的错差,偏偏这封信上絮絮叨叨的话提前将诸多问候都一一应答了,使落笔时焦急的心提前得到了抚慰。
卜逯儿噙着笑,又将信件从头到尾细细读了一遍。
院外突然传来了傅孟嫣的声音。
“逯儿!”
正潜心读信的人听到呼唤抬起头,才看见傅孟嫣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忙放下手中的信件,起身迎了上去。
“娘亲,怎么这时候醒,休息得好吗?”
“我小憩了会儿,本来就不困,倒是你,”傅孟嫣在女儿的陪同下进了屋子里坐下,看见她才回来又张罗着晒东西也不知道休息,又是一阵心疼,“天天在外面忙碌,回来了也不得闲,怎么不睡一会儿,吃过饭了吗?”
“在外面饿的时候就吃过了,”卜逯儿从月氏回来后不曾废寝忘食地做事,因此再忙碌也不至于拖垮了身子,“也不累,趁现在天气好,把东西拿出来晒晒,免得生蠹虫。”
傅孟嫣闻言看了眼晒着的几样东西,笑着打趣道:“都是嫤丫头送的几样东西吧?”
卜逯儿笑着点点头。
傅孟嫣看到没来得及收的信件,又问:“这信也是嫤丫头递来的?”
卜逯儿沉着应声,将信纸收进了信封里。
傅孟嫣晓得东嫤幼时离京便月月不断给逯儿送信,因此不多问,只是顺口说起东嫤远赴西南一事让祝妍一面骄傲一面心焦,但好歹是出去闯荡一番,不由感慨看着长大的孩子不知何时已经有了担当。
卜逯儿只是笑着,时不时应和一两声,也将自己在外忙碌的事情挑着明面上能说的部分简单说了,好让傅孟嫣放心。
眼见着她没有什么憔悴模样,傅孟嫣也不再说什么体谅辛苦的话,知道她有自己醉心的事业,只是叮嘱着她不用心急,有任何难处都有家里能帮衬。
闲话间放松下来,傅孟嫣此时才注意到没来得及挂上的那幅画,此前不曾见过,因此有些好奇。
“这是什么?”
“是在月氏的时候我与阿嫤互赠的生辰礼。”
傅孟嫣正要细问,却被让风吹晃的挂在骄阳下的另一幅画的影子打了岔,顺势便被那幅画吸引了注意。
“这幅也是?”
“这是当时明鸥送给我和阿嫤的生辰礼。”
卜逯儿顺势将挂着的那幅也取下来,给傅孟嫣细细欣赏,一边解释两幅画是用了什么工具、如何作出来的、又分别画了什么,一边也被自己的话勾起回忆在喜悦中重浸了一回。
傅孟嫣凝神听着,听到趣处抬眸想与逯儿交换一个逗乐的眼神,却敏锐地捕捉到了正值碧玉年华的少女眷恋的神色和怀春眉眼里不自觉流露的温情,她没敢往深处想,只是莫名警醒逯儿如今已经到了该说亲的年纪,却因为在外奔走而错过许多才俊。
有心之人顺着话便起了头:“看这幅还以为公主是要祝你们早日找到眷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