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逯儿很忙。
忙碌起来,时间就会不知不觉地流淌,这样沉浸在忙碌中的人,才会失去对时间的感知,也避免被拖进落寞的情绪里无限感伤。
越明鸥是第二次见证她如此平静地忙碌,两次都在东嫤离开之后,于宫中浸淫已久的人当然能轻易洞悉背后蜿蜒缠绕的缘由。
但她也没有什么进言的由头,毕竟卜逯儿这几月饮食休息都十分规律,没一点颓丧的样子,虽然忙碌,却也将自己照顾得很好,因此她只得放任对方沉浸在忙碌中排解思念。
“在忙什么?”越明鸥进门坐在案边,随口问。
“在整理最近测绘的地图,”卜逯儿停下手,见越明鸥是自己一个人来的,问道,“哈坦汗没有和你一起回来吗?”
“回是回了,被随侍的几个大臣拉去议事,一时半会儿应该过不来。”
自东嫤动身南下,已经过了四个月,她们在赤尔沁部休整一段时间之后,就动身前来西羌,扮成行商在西羌边境一处客栈落脚,借机探查接壤边境的地形地势。
本来明越与西羌之间有山脉和戈壁阻挡,山与山之间的豁口狭小,戈壁更是一望无际难以穿越,因此两边没什么来往也算相安无事,但月氏远比西羌更有拉拢的价值,而越明鸥要与纳仁结盟,就得在月氏征讨西羌一事上帮一把,因此只能让西羌那边牺牲一下。
至于月氏与西羌的世仇,说起来就源远流长了,无非是两国接壤争抢生存资源,边境进犯你来我往,月氏这边不是没有想过和谈,但送去的使臣皆去而不返,后来才知道全被做成了人皮鼓。
主动示好被当成示弱,月氏族人睚眦必报不可能咽下这口气,因此非要争个你死我活,但西羌也沾了峡谷江流的光,养出一批凶残无畏还嗜杀成性的战士,与月氏勇士旗鼓相当。
近年西羌那边有意侵占月氏辖内的草原,与边境部落冲突不断,因此纳仁更是对那群蛮夷恨得牙痒,誓要将他们打得不敢再觊觎月氏草原不可。
所以这几个月越明鸥都带着影卫和纳仁一起外出,四处勘探地形地势,将搜集的信息带回来交给卜逯儿归纳整理。
手上的这些地图其实已经细化得差不多,西羌境内的情况为免打草惊蛇没有深入探查,不过对边境的情况算得上了如指掌,似乎没有久留的必要。
卜逯儿问道:“设立要塞的具体点位,都与哈坦汗商量好了吗?”
“纳仁正跟大臣们商量,我们反正只需要适当助力即可,毕竟明越与西羌无冤无仇,况且纳仁有求于我才能受我掣肘,我不打算真的帮助月氏消灭西羌的威胁,为免被月氏反将一军也得防一手。”
越明鸥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想到东嫤走前对纳仁道的那个朋友间才会有的亲切的谢,苦恼自己要是直说对纳仁不信任会不会有些伤感情,但也知道逯儿一定能理解自己,因此还是将剩下的话说了。
“我没办法全然信任纳仁,答应帮忙也是因为有利可图,说实话,要是日后月氏在与西羌对战中出现颓势,我也一定会立即抽身保全自己,纳仁与我恐怕在这种事情上有共识,彼此都做不到直率坦诚。”
卜逯儿多敏锐啊,听这语气就知道是在跟坦诚待人的某人做比较自惭形秽起来了。
“明鸥不必顾及阿嫤与哈坦汗的交情而过分苛责自己,毕竟是涉及江山社稷的大事,自然不能感情用事,这样猜忌着预备应对的举措以求万全是无奈之举,你身后牵绊着万民期待,思虑周全些也是应该。”
越明鸥听了宽慰的话,笑起来说道:“跟逯儿聊天真是畅快,总说些熨帖的体己话,也不怪争渡宫上下都服你。”
“明鸥不因此消沉就好,”卜逯儿也回了个笑,接着问后面的打算,“与月氏互通有无的盟约定得怎么样了?”
“拟得差不多了,纳仁也知道我们不可能提供种植技艺,退而求其次,同意了接受建坝援助作为交换,能在父皇眼前过得去就行,你也知道我们此行的主要目的不是这个。”
“哈坦汗同意订约就是同意了与你做盟友,日后在争储一事上也会提供助力,以哈坦汗和公主的名义结盟,以此杜绝和亲的可能,也能稳固你在朝中的地位,如此一来便可放心了。”
“嗯,”这么说来自己好像是得了不少好处,越明鸥想了想,还是决定将自己脑子里不太善良的想法全盘托出,“其实,关于建坝,我……”
“我知道,”卜逯儿及时打断,不让这位未来的君主再展现心软与愧疚,“当初提水利就是为了找一个拿捏月氏的办法,明鸥通透,想做什么尽管做就是,我都理解,也完全支持。”
看样子这是和自己想到一处去了,越明鸥不由松了口气,也是奇怪,良心上的一点不安竟就此没了踪影。
“如此一来,月氏这边的事情就算告一段落。”越明鸥说完这话,自己心里也觉得轻松。
“是呀,算时间也该动身回京了,待抵达京城正好是放榜的时候,回去看看她们应试的结果如何,也好做下一步打算。”
越明鸥知道逯儿心牵那群身先士卒的姐妹,问道:“你担心她们出事?”
“倒不是担心她们的安危,我们的准备已经做得很充分了,只是不知道她们能不能中榜,只求不要被磨灭志气才好,若是中了,也要送她们走马上任才放心。”
“这么说来也是该回去了,”越明鸥想起年轻女孩们与东嫤相处时兴高采烈的样子,不禁失笑,“回去之后她们知道东嫤去了西南,估计得挤在一堆唉声叹气。”
卜逯儿听了这话也只是笑,整理着几案,不知在想些什么。
越明鸥看她面色平静,斟酌着探究道:“说实话,我当初还真怕你会跟着东嫤一起去西南,好在你只是调遣去过西南的影卫陪着她南下。”
“我去西南也做不了什么,先前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如今再去也不过是给阿嫤徒增负担,不如留在京城关照别的事情。”
说这话的人不否认自己确实有过那样的想法,但过于天真的念头只在脑中一闪而过,无论是东嫤还是她自己,都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的。
“说起来,算时间东嫤也该到西南了,”直抵西南比回京城绕一趟要节省一个月的路程,越明鸥估摸着时间差不多,问道,“你担心她吗?”
卜逯儿已经整理好东西,收回手自己交握着捏揉,应道:“担心的,”说着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即便知道王女定会计划周全,知道阿嫤定能不负众望,但还是担心阿嫤的安危,这种担忧我也克制不住。”
一样的捏揉手法,怎么在自己手里,就搓不热呢?
越明鸥叹了口气,感慨道:“这么担忧怎么舍得送她上战场的,明明先让她在京城军营里摸爬一段时间混出个名堂也不迟。”
这话说的好像当初劝诱东嫤上贼船的不是她一样,让当事人听见了指不定又是一个白眼。
“有名无实的头衔对阿嫤来说没有用,那是对她一腔热忱的侮辱,她要自己去挣一场风光才能如愿的。”
“这话由我来问有些得了便宜还卖乖,但她回来才多久,谯姶那边又不是即刻就要开战,何至于这么早就送去西南呢?”
等人开窍还没着落,怎么就给送走了呢,竟也舍得!
“阿嫤必须靠自己在戍边军营里话事,这样才能保证领兵之时麾下将士唯命是从,越早去熟悉,上了战场才越安全,何况我们的计划按部就班地推进,阿嫤也需要尽快站稳脚跟,参与到计划中来。”
不是只有东嫤在着急要和逯儿并肩同行,逯儿这是早就计划好要把东嫤拉上船了。
“原来如此,”越明鸥恍悟,“所以你才在学宫课结之后那么着急,非要亲自去往西南催谯姶。”
卜逯儿被点破心思没羞没恼,也没回话。
越明鸥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想要求证,看看这私心是不是早在劝自己争权夺势之时就存了。
“自从东嫤回来之后,我时常想起你曾说过的话,‘哥哥们读书,妹妹也读得,哥哥们入仕,妹妹却入不得,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逯儿当时年幼却见解独到,这句话我记忆犹新。”
卜逯儿当然也记得自己说这句话是出于对那场春日宴上见闻的不忿,却不知越明鸥此时提起是何目的,只是笑笑,也不接话。
越明鸥继续说:“当初你一心期盼女子入仕,令我颇受触动,但见你运筹帷幄多年却对仕途没有半点兴趣,我也不禁疑惑,逯儿当初真的只是因为自己不能入仕才生出那般感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