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指引我们相遇，亲爱的。”白发男子主动回头，露出了一个极其温和的笑容：“我叫米哈伊尔.莱蒙托夫，你呢？”

‘你’？为什么会是‘你’而不是‘您’？

称谓上的问题让维塔为此思索了一瞬，不过很快略过。

“你可以称呼我为‘Ветер’。”

“好哦维佳。”

这个过于亲昵的称呼再次让维塔皱眉。前世虽然不是俄罗斯人，但好歹也是看了不少书的。他很清楚这个称谓不能乱用，尤其是对刚见面的人就用如此亲昵的称呼方式。

“是你的个人习惯还是神父都喜欢这么称呼人？”

“算是我的个人习惯。”米哈伊尔.莱蒙托夫道：“毕竟见到你，让我感到无比的有趣，就像是命运之神拨弄钟表一般。”

维塔皱眉，显然他随便找到的教堂里的人可并不随便。

“我知道你现在所面临的困境，想要和我做个交易吗？”

米哈伊尔.莱蒙托夫的笑容是那样灿烂虚伪，扬起的唇角固定在了一个特定的位置上一动不动，那双似血的眸子一眨不眨的盯着维塔，像是个精致而恐怖的玩偶。

咔哒——

这次齿轮的碰撞声格外明显。

米哈伊尔.莱蒙托夫听到熟悉的声音，无奈叹气：“我还想多玩一会儿呢。”

咔哒——

“你都知道。”

“是啊，我都知道，一切是多么的巧啊亲爱的。”米哈伊尔.莱蒙托夫道：“让一切变得有趣起来吧！”

咔哒——

一切声音归于寂静，眼前所有事物突兀的消失。

达成‘结局’？：错误故障。

没有死亡，齿轮运转的声音却突然响起。

*

维塔甚至都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就回到了伊戈尔诺夫的家中。

他看向钟表，发现钟表上的时间是他还没决定出门时的时间，也就是半个小时前。

他回到了四十分钟前，为什么？因为和莱蒙托夫见面了吗？幕后的人不想他和莱蒙托夫见面吗？

随着不合时宜的敲门声响起。

维塔猛然转头。随后快速观察起时间和周围的环境。

对的，他记得没错的话原本这个时间他已经出门走了一大段路程了。也就是说，在他离开不久后有人找了上来。不过上一次他并不在家，也就没有机会见面。

维塔忧郁着看向那扇铁门。

在‘黑熊帮’事件后，门早就坏了，除了隔绝冷风以外没有任何防盗的作用，如果门后的人想进来，推门便可。

但门后的人没有。

维塔抿嘴犹豫着接下来该如何走才能让时间损失最小化。

（‘为什么不开门呢？’）

为什么不开门？

对啊，为什么不开门呢？反正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他到底在怕什么？

吱呀——

维塔推开那扇大门，就像是推开了一扇全新的，未知的大门。

维塔已经做好最差的准备，也做好了随时自/尽的准备。

可真当他开门时，他却愣住了。

敲门的是一个看上去年龄不算大的青年女子，金发碧眼，个子不高，长得像个可爱的洋娃娃。身上没有异能力波动，可以说是毫无攻击力。

“伊……伊戈尔诺夫同志。”

意识海里的伊戈尔诺夫挑眉，（‘她怎么来了？’）

“你怎么来了？”

听到维塔这么说，她有些微微发抖，她提着一个不算小的篮子，篮子里面看上去装了不少东西，她畏畏缩缩的把东西递了上去：“对不起……是我连累了您们……我……”

她低下头，对她来说能把东西送出去，就已经耗费了全部的勇气，根本不敢再看维塔一眼。

（‘是安德烈从黑熊帮手下救下的女子，也是因为她，安德烈才被盯上的。’）伊戈尔诺夫平静的叙述着，并没有怨恨这名女子的意思。

维塔敏锐的捕捉到了伊戈尔诺夫语气中的复杂。维塔可以断定，伊戈尔诺夫对这位女子并没有怨恨。

意识到这点，维塔看着那女子好长的时间。与其说是看，不如说是发呆……

他该怎么去说？他该怎么去做？

他之前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况，那时候的他是怎么做的呢，

站在原地，也想这样无措的看着面前的人，直到面前人彻底绝望，然后狼狈的收拾好情绪。而自己就这么站在那里，除了见证以外毫无作用。

随着维塔注视的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女子已经羞愧的无法正常呼吸，强烈的愧疚感和负罪感压的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恨不得现在就当着维塔的面自尽。

感受到面前人呼吸的变化，维塔终于回神。

“受害者怎么能愧疚的说全部都是自己的错呢？”

安娜发抖的身体猛的一怔。

同样反应的还有维塔自己。

他从来没有想过，原来自己在这种时刻，是可以说得出话的。

他掐着自己的手心，深呼吸，想尽一切办法将话说下去，这一刻他好像是想要发出声音的婴儿一样困难，但从未放弃对说话的渴望。

就好像，只要自己把话说出口了，自己就能帮助到别人……

“……我会恨黑熊帮的人，安德烈也会恨黑熊帮的人。可谁会有资格去恨你呢？如果你自己都不能原谅你自己，那么谁会去原谅你呢？”

安娜跌坐在那冰凉的雪地上，那原本洗到发白的，破旧的麻布衣被雪侵蚀，她用那满是老茧和冻疮的手想尽一切办法遮掩住自己，仿佛只要遮住自己那副不堪的样子，自己就可以不用面对眼前的一切。

以前的他从不会安慰人，只能看着别人哭然后自己站在原地傻愣着。可现在，他本能的拉起安娜的手，用自己那不算高的体温去包裹住那双冰冷的手。

那是不带有任何欲望的，不带有任何暧昧的，最真挚的宽慰。

“带着所有人的希望问心无愧的活下去吧。”

“啊——”

安娜尖叫着，哭泣着，她坐在门外哭的像是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她反握住维塔的手，就像是握住以前某个亲人的手一样。

维塔就这么屈膝跪坐着，平静的等着安娜发泄着她这一路的苦痛。

他无端的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前世父亲车祸去世的时候，她是不是也在这样无人的角落里哭的像个孩子一样呢？

如果自己也像这样，拉住母亲的手，和她一起承受这些，她是不是就不会这么痛苦了呢？

她是不是也像这样，绝望的看着那一眼都望不到头的未来然后煎熬的活着呢？

“对不起……”他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他在向谁道歉，只是这样说着对不起。

“为什么您要向我道歉呢同志……为什么呢？”

“我在为我所经历的一切幸福而道歉。”

为原本可以抓住的幸福而道歉。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安娜.索科洛娃。”

“安娜你以后一定好好好的活下去，你不要再为了任何人而愧疚，你要为你自己而活下去……你要正视自己的苦难，理解自己的不堪……然后带着所有人的希望坦坦荡荡的活下去……

你也许未来会有自己的事业，会有自己的孩子也许没有……也许会找到可以实现一生的价值，然后为此幸福的活下去……你的人生还有好长好长……”

他说着，说着，自己也不知道再说些什么了。

他好像说了很久很久，说了很长很长，直到屋外的雪进了屋内，将他整个都冻僵到感受不到任何温度。

直到一双粗糙的手擦过眼角，他才意识到了自己的狼狈。

“您以后也会的，同志。”安娜不知什么时候停止了哭泣，只有那双还涨红的眼睛能证明她曾经哭过，她认真的看着维塔，坚定的将她自己和维塔一起拉了起来。

“您以后也会的，同志。”

也会吗？

也会什么？

也会怎么样？

维塔不理解她说的也会是什么，他只是清晰的感受到他在被人祝福着。

“谢谢……”

他麻木而茫然的站着，直到安娜离去，自己回到了屋里，还是保持着这个样子。

维塔就这样坐着，连总爱说风凉话的伊戈尔诺夫都没有多说一句话。

他就这么坐着，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