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内西亚,皇后港。
云层渐散,日光穿透袅袅水雾,映照着靠港的一排游轮。最显眼的那艘足有六层,船身巨大,在普通游轮的簇拥之下,尤为壮观。
船体上刻印着一枚图腾,即便隔着一些距离,仍清晰可辨:带刺的玫瑰被蛇缠绕,蛇衔花枝,又被荆棘钉死在枝上。
陆绍站在码头上,凝望着那艘游轮,若有所思。
“陆队!”
Evan的大嗓门自身后传来,人没到,什么东西先被扔了过来,破风声阵阵。
陆绍头也没回,微微侧身,随手接住了。
触手冰凉,低头一看,是一罐冰啤酒。
“不想干了?上班时间喝酒。”
Evan走过来,憨声笑着,把自己手里那罐啤酒打开,爽快的啵声过后,泡沫还没来得及涌出来,就被一股脑倒进嘴里。
“就是想好好干,才喝这玩意儿啊。”
Evan咕咚两口就干了一罐酒,嗝都没打。
“要不是兴奋剂违/法,我都想给自己扎两针。”
陆绍轻笑,“懂了,这是敲打我来了。”
“别别别,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不过呢……”
Evan随手把空易拉罐一压,扔到脚下的渔船里,跟着搓搓手,朝陆绍赔笑。
“陆队,到圣心医院为止,是不是先停一停?兄弟们加加班倒是没啥,主要是再这么挖下去,牵动的就有点儿多了……”
陆绍不答,Evan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一眼就看到了那艘豪横的游艇。
“不行不行不行,船运真不行,哥,爷爷!祖宗!给我留口气吧,行不行?”
陆绍依旧不答,只是凝思。
Evan垮着脸叹气,压低了声音问:“这都消停三年了,怎么突然又跟暗河杠上了。”
陆绍:“洛佐有非死不可的理由。”
“什么?”
陆绍语气平淡,语出惊人。
“我要结婚了。”
“哦。”
Evan没反应过来,抱臂点点头,然后突然瞪眼。
“结啥?!结婚?!跟谁结啊?!”
陆绍兀自沉思,被Evan的大嗓门吵得蹙眉,往旁边站了站。
Evan八卦极了,语速极快地碎碎念:“没看出来啊陆队你还会结婚?嫂子是哪里人?我认识吗?该不会是江执行长啊nonononono绝无此种可能!”
陆绍:“你很吵。”
“我就说嘛,你当时说绝不再插手组织上的事儿,这突然跟打了鸡血一样,原来是为了嫂子!那个洛佐果然是要对嫂子下手,这就说得通了。”
“你说什么?!”
陆绍一声冷喝,打断了Evan。
Evan挺大的块头往后缩了缩,小声重复:“为了……嫂子?”
陆绍神色冷凝,一字一顿:“他报复的目标,分明应该是我。”
借力打力、混淆目标、玩弄人心,是那人惯用的伎俩。
以他对洛佐的了解,连续对沈时漾发难,合该是障眼法才对。
Evan讷讷低语:“陆队,你不知道吗?洛佐对你的心思……”
声音很小,却如惊雷。
陆绍眉头瞬间隆起,骇然。
Evan偷瞥陆绍神色,也很惊讶。
“你真没发觉?124行动那次,还有后来开庭,还是挺清楚的……”
暗河的游轮启动了,清亮悠长的启航声荡在水面上。
“所以我说啊,他要是知道你要结婚了,肯定要发疯,那嫂子……”
陆绍握着易拉罐的手毫无征兆地抖了一下,手背上突然窜起一阵寒毛。
口袋里嗡嗡震动,是特殊的闹铃。
拿出手机,屏幕上闪动着闹铃的弹窗,上面写着“五分钟后,慈善募捐直播”。
这是沈时漾近期唯一不能推掉的通告。
活动在人鱼列岛海域,十层游轮上举行。
“游轮……”
易拉罐瞬间被捏爆,酒液顺着陆绍手上的伤口淌过。
“Evan!”
“怎、怎么?!”
“直升机,五分钟内我就要起飞,去奥萨达。”
“诶?!可、可是——”
陆绍说着话,已经阔步往主路上走,路边停着Evan开来的越野车。
“去奥萨达不比别国,要跨越战区,航线申请至少也要两天啊!”
陆绍已经启动了车子,Evan匆匆挤进副驾驶位,车门还没关上,车子就斜刺里冲了出去。
陆绍气场森然,并不是商量的语气。
“两个方案,一,在抵达停机坪之前搞定准飞许可。”
“二、二呢?”
车子急拐过路口,连闯两个红灯。
Evan紧拽着安全带,山一样的身子无助地堆挤在车门上,他欲哭无泪,拿出手机打电话。
还有不到三公里就是AWG的停机坪了。
等待接通的提示音不紧不慢。
陆绍的声音也是:“第二,我闯过去,事后再上一次议会法庭。”
.
五分钟后,直升机破空起飞,轰然离去。
与此同时,慈善募捐直播开始了。
游轮行驶在海面上,露天甲板人头攒动,活动开场。
全景镜头自上空扫过,陆绍一眼就锁定了人群中,沈时漾的位置。
他太显眼了,一身素白礼服,长发低低地挽了个马尾,别无杂饰,青竹似的立着,人们的目光自然就朝他聚集。
镜头也偏爱,下一秒就切了近景特写。
沈时漾淡然挥手微笑,一切安谧如常。
陆绍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屏幕,他醒悟得太晚,已经来不及阻止沈时漾登船,现在只能屏息祈祷,是自己多虑。
但对方动手得比陆绍预期还要快。
飞机上信号是断续的,噪音很大,画面卡顿,听不到声音。
爆炸的火花陡然炸开,直播里的惊慌喊叫、动乱震荡,也是无声的。
下一刻直播就断了,黑屏之前,画面中烟雾滚滚。
直升机卷碎流云,在空中划过一道航线。
尽管早有预料,但陆绍仍压不住惊惶怒火。
“该死的!”
.
“唔……”
沈时漾是在一阵湿凉的触感下醒来的。
毛巾?还是什么?
是粗糙的织物,慢悠悠的,一下一下,擦过额头、鼻梁、眼下,力道不重,但也不轻,闭着眼睛,也能感知到满满的恶意,像在撩拨,也像逗弄。
好腥……是血的味道,还有海水的苦味。
晕倒前的被海水淹没的窒息感又冲上鼻腔,强烈的眩晕逼得沈时漾喉间干哕,猛地睁开了眼。
“呕——”
干呕过后,身体才恢复了感知。
沈时漾挣动了一下,果然手被绑了,反捆在身后。
“终于醒了,小美人~”
带笑的招呼每个字都古怪地翘着尾音,湿黏发腻。
沈时漾循声看去,眼前是一张男人的脸,打眼一看就寒恻恻的,皮肤白得发灰,瞳仁也是灰色的,细长眼薄嘴唇,眉毛淡得几乎看不出。
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漂亮,真是漂亮,这张脸果然没有一点儿瑕疵。”
那人抬手,掐住了沈时漾的下巴,脸也挨过来。
他手长得枯细,骨节冰凉坚硬,死死扣在皮肤上,沈时漾油然生厌,一阵反胃。
挣扎着往后躲,但很快避无可避,后背抵住了什么,不硬,好像是……床头?
“放、放开!”
终于甩开了那手,沈时漾粗喘着偏头环视,愣了愣。
“这是……什么鬼地方?!”
触目一片大红,红地毯,红丝带,红色纱幔,还有铺了满床满地的,红色玫瑰花瓣。
艳俗得像乡镇里的情趣酒店套间。
审美极差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