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玉婵尖叫了一声,抓狂地抬起头吼道:“可她是我女儿!可她是我女儿。可她是我女儿啊!你让我怎么办才好?!”
说到后一句,她嘤嘤地哭了起来,拨浪鼓一样摇着头,跌坐在了榻上。
刘宝见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无措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孟珂。
孟珂冲他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打扰,又看着郑玉蝉那哭得一耸一耸的背,如鬼魅般幽幽地道:“可传言说,霍茹蕙不是你亲生女儿,所以你们夫妇才害了她!”
“谁又在那儿胡说八道!”郑玉婵从榻上弹起来吼道。
“又?你早听过这话。”孟珂笑道,“有道是,无风不起浪。这话到底是怎么来的?外面现在都传开了,说她不是你亲生女儿,才被你们百般折辱。”
郑玉婵回头看着她,噼里啪啦地吼回去:“如果她不是我女儿,我为何宁愿自己受苦,也要保她?宁愿自己坐牢,也要让她在外面好好地活着!如果她不是我女儿,她设计我替她顶罪,再毒杀我灭口,我为何不供出她来!”
孟珂道:“你看看刘宝,若非你不肯说实话,他会成孤儿吗?他原本可以有个完整的、幸福的家!可就因为你的纵容,让他一家遭受这不白之冤!”
郑玉婵看一旁的刘宝手上递给她的茶水,羞惭地扭开了头。许久,她慢慢冷静了下来,叹道:“传出这话,其实也不奇怪。”
***
“好孩子!”
郑玉婵接过刘宝手里的茶水,喝了一口,回忆了起来。
“当初,我成婚多年,始终无有所出,到处求医问药,却还是膝下空空。后来,遇到一个灵虚观道人,说我是执念成迷,反不得遂愿,若能清心静修,福报自来。”
“这道人在灵虚观讲经,我便常常去观中听经说法,清心修行。没几个月,竟真就有了。我高兴坏了,修行之心更加虔诚。没有的时候期盼有,有了更怕保不住,我几乎日日上山。后来身子重了,不便劳累,也怕路上有闪失,便索性在山上住下了。”
“本打算临产之前回府,谁料,不小心动了胎气,直接生在了山上,等做足了月子才带回府。于是,也就传出了我抱个孩子当自己的说法。”
郑玉婵无奈道,“听到那些话,我也无可奈何。嘴巴长在别人身上,就算将产婆,观中见证人都叫来,人也会说是拿钱买通的。”
孟珂注意到一点:“你说不小心动了胎气,是怎么回事?”
郑玉婵道:“我在观中清修之时,结识了一个女子。我们日日在一处听经说法,又都有孕在身,更觉有缘,不免常在一处说话。也是因她,我才想到在后山住下,既能清修,又能保胎,还有人说话解闷、相互照拂,几相便宜。”
“住下来后,我们同吃同住,日日一起听经、说话,做针线,渐渐以姐妹相称。我看她身怀有孕却无人照拂,手头也紧,也不时给她明里暗里贴补。”
“她的孩子原本比我早一个多月。谁料,一日雨后路滑,她差点摔倒,我情急去扶,结果两人一起摔了,双双动了胎气,于同一日生下孩子,还都是女儿。”
孟珂却觉不对,哪里就那么巧了,问:“后来呢?此人去了何处,可还有联络?”
“可怜她命苦——不过,如今想来,倒也未必。”郑玉婵想起自己之后的人生,苦笑了笑,也未必谁更苦些。
她继续道,“她生下孩子后,未及满月就不告而别,也不知去了哪里。一个雨夜,她又带着孩子回来了,走到院门口就昏死了过去。”
“我家下人发现了她们母女,救了回来——不然两人得双双毙命。她高热不退,昏迷了数日才醒过来,可那孩子却没能挺过来,烧了两日就没了。”
“我又强拖了拖,等她缓过来些,才告诉她真相。可她哪里听得了这个,打死都不信。不得已,我叫了几个人,扶着她去了孩子墓地——我那时还没出月子,受不得风,没跟去。听下人说,她在孩子坟前怎么都拉不走。”
“山里,到了夜里还有豺狼野兽出没,丫鬟婆子们只好自己回来了,等第二天再去看,她人已经不见了,孩子的坟都扒开了,一片狼藉……我们只怕她遇害,但漫山遍野找了几天,也没寻到尸骨,没见到血迹。料想着她是自己走了——孩子的尸骨也还在原处,我便让人把孩子重新收葬。”
“出了月子,我就带着孩子回府,还托了观中人照看那孩子坟茔。自此,再无那女子的消息,也不知还在不在人世。”
孟珂思索着道:“将孩子的坟挖开,就这么曝露荒野,可不像常人所为。”
郑玉婵点点头道:“她这人是有些偏执,想必是当时受了打击,才行事过头,可不给孩子收葬这事……我确实也不明白。”
“你还记得那个妇人叫什么名字,何方人士,长什么样?”
郑玉婵努力回想道:“她自称娘家姓楚,叫琴心,是本地人,只是打小就被卖去了金阳城,等找回来才发现自家人都没了,再无依靠。”
正如所料,孟珂看向了隔壁,心中却也奇道,霍茹蕙既是孙嬷嬷“杀女仇人”的孩子,孙嬷嬷为何不害死她,反而死心塌地地帮她?
她不只自己一片赤胆忠心,甚至拉着老相好一起忠心耿耿。就算她的脑子抽抽了,孙九爷不可能跟着抽抽啊!除非……孟珂心中惊道,把她当成了亲生女儿。
郑玉婵继续道,“她模样长得挺俊,人也伶俐,说话做事也有些见识,像大户人家的丫头。见她独自一人怀着身孕,自是有些故事的……她不说,我也没好多问。”
孟珂问:“你后来有没有再见过她?”
郑玉婵迟疑道:“好像看到过那么一眼——也不知是不是我眼花了。霍家出事后,我被送去服刑的路上,好像在人群中看到了她。她笑着望着我,但只一瞬就不见了。”
“只怕不是你眼花。”孟珂道。琴心在这时候出现,只怕不是偶然。难道霍家案就有这琴心插手?她叹了口气,看着郑玉婵道,“只怕,你对她是大恩变大仇了。”
“什么意思?”郑玉婵不明白。
孟珂道:“她将那孩子的尸体遗弃在那,要么是疯了,要么就是……不信那是她的孩子。她不相信死的是自己孩子,那便会认为,是你抢了她的孩子!”
郑玉婵不敢相信道:“一个早产,一个足月,孩子生下来都不一样大。”
“可养了一个月后呢?你的孩子虽小一个月,但养得好。她身子弱,孩子小,未必有多大区别。”
郑玉婵不言语了。孟珂又问:“两个孩子可还有其他胎记可辨?”
“没有。”郑玉婵摇头,忙又道,“可我这边丫环婆媳一堆,孩子一刻未曾离手。我紧张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孩子,也是一刻不离眼前。再说,她是走了一段日子,回来没进门就出事了,根本没可能,没机会弄混!”
孟珂又问:“霍茹蕙不是你的孩子,这话是什么时候开始传的?”
郑玉婵一愣,仿佛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坊间流言,时不时有人背后嚼几句,哪里说得清楚?”
“不过,你这么一说,刚回去的时候有人在背后嚼过一阵子,慢慢就消停了。后来,是隔了好几年,我又有了渊儿的前后,又慢慢闹了起来。要说传得最厉害,便是那时候。”
这事说起来孟珂还有点印象,提到霍家弟弟,当年他的死就有些风声,如今听了这些话,更有些不好的猜测。她想了想,又问:“你或霍家可还有什么仇人?设若是有人蓄意造谣,最可能是什么人?”
郑玉婵摇头道:“我一个后宅妇人,少有出门,哪能跟人结什么怨?有来往的也左不过就是那些人。”
孟珂点点头,看向她道:“你可知,这楚琴心是谁?”
“楚琴心是谁?她不是楚琴心?”郑玉婵懵然道。
“她是,但后来不是了。”孟珂道,“她就是你家蕙儿身边的那个孙嬷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