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冶知道孟珂是不会走了，只好安顿她坐下。

孟珂坐下缓了口气，对那梗着脖子，一身抗拒模样的金三道：“你难道就没奇怪过，这些年你一直好好地躲着，怎么就让人找上门来了。”

金三脸色微微动了一下。当初，刘昆出现的时候，他也奇怪过，没听刘大哥说过还有这么个儿子。但私生子一说，加上一些似是而非的细节，又让他渐渐打消了疑虑。

孟珂微微笑道：“我来告诉你，这个‘遗孤’是怎么一步步，被生造出来的。”

“你的一次酒后失言，讲出了石头寨的一些往事。这些事让张举听到之后，时不时拿出来喝酒吹牛。这也就罢了，可他在赌坊大闹的时候当众说了出来，还骂上了孙九爷，成功引得赌坊管事的注意。这些话，也就传到了孙九爷的耳朵里。张举被查了个底儿掉，而你，也被挖了出来。”

听到这里，金三已经僵住了。在张举家听那年轻人说起此事的时候，金三就心知坏事了，但他以为只是自己暴露，万万没想到，这事背后竟能引出一个局来。

孟珂道：“这孙九爷认出了你，知道你是一把捅向他老大的，最趁手的刀。刀有了，他还需要一个使这刀的人。你这样的人，孑然一身，威胁不了，也利诱不了。于是，他便遣心腹，以故人之子的身份来接近你……”

刘昆最初找去，只说想知晓自己的父亲是什么样的人，从闲话一些不痛不痒的旧事开始，一步步套出了过去那些事，又激愤地誓要子报父仇，挑得金三那积攒多年的怨愤，也重新熊熊燃烧起来。

后来，金三发现自己命不久矣，便开始准备起这么个同归于尽的复仇计划……谁知，曾怀义先一步死了，他的计划只好跟着变化。

可这一切……竟然从头到尾都只是别人的计划？！不，不会的，怎么会呢？明明……

孟珂知道，金三已经明白了，只是一时还不能接受，她还得再推一步：“你被黑石堂利用，成了他们捅向曾家的那把刀……”

金三嘴硬道：“刀又怎样？我扎了曾家人，复了自己的仇，这就够了！”

孟珂“哦”了一声，笑道：“是吗？你成功了，满意了？你可以含笑九泉，去底下见那些老兄弟了？那你可知道张举如今在哪？你可能安心去见他爹？”

金三猛地抬起头来：“他……这关他什么事？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参与！”

“是啊，他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没参与。但从他说出了那些事，成了设计你的工具，就注定活不成了！”

孟珂顿了顿道，“他死了，便没人知道你和他的关系。这曾家的种种是非，就只是石头寨的老人，找曾怀义复当年之仇而已。这些事，就同黑石堂一丁点关系都扯不上了。”

“张举他？”金三知道，这话问也是白问了。

孟珂没答：“你又知不知道，你所谓的命不久矣也是假的——至少最初的时候。”

“不可能！”金三脱口道。

他日日晨起吐血，看了好几个大夫都不奏效，还是偶然遇到了好心的郭大夫，看他面色不对，替他诊治。吃了他的药，果然才见些效，奈何病势已成，无力回天。

孟珂道：“这事不难验证。绥陵城这么多大夫，出门随便找几家，你说找谁就找谁，现场诊脉，现去查你厨房外的那堆药渣。”

“可我的病势、症状，全都如他所说……”

“不过是药中被下了慢性毒药的缘故，分量、进度完全在人掌控之中，当然如他所说。”

金三喃喃道：“他们为什么？”

孟珂轻笑一声：“若不是觉得自己命不久矣，你会如此急于下手，还选择哪怕伤害无辜也要泄愤吗？这么多年都等过来了，你为何突然乱了，坐不住了？”

金三的身子慢慢颓了下去。

“你以为在为自己兄弟们报仇，其实只是被人磨成了手中利刃。只不过，一开始的目标是曾怀义，后来改成曾家其他人罢了。”

孟珂看了他一眼，“若他……他们是真心助你，今日为何要暗自跟踪，还背着你悄悄下毒？”

“其实，从你离开面摊起，刘昆就一直尾随着你。他见你去了张举家，见你对张举的下落产生了怀疑。他们怕你猜到了真相，不再听摆布；也怕你改了主意，不愿动手……但他们无论如何都要完成这个预先设好的局，也完全有把握能完成。”

“今日，你只要揣着毒药进了曾府，他们就成了。府上宾客被毒杀，而你自曝身份，大闹现场，身上还恰好有同种毒药。这便是你杀人的铁证。而你哪怕被抓了，还什么都揽上自己的身，绝口不提他人，怎么也扯不到黑石堂身上去。”

孟珂笑道，“好一个万全之策！”

金三已经低下了头，将脸埋进了双手之中。

孟珂早就是硬撑了，这番话说完，连坐都几乎坐不住了。

周冶见了忙道：“今日就先到这儿吧。”

他一个眼神，着人将金三带了下去，这才看着孟珂道：“你本就大病未愈，还强撑了这么一天，现下又来审金三，这条命是不打算要了？”

孟珂已是强弩之末，无力地看了他一眼，由着他扶起身，正欲走，脚下却一空，竟已被他拦腰抱了起来。

***

回到竹雨院，周冶将她放到了榻上，无奈道：“你有话说，找个人传就是，何必这么硬撑着赶去。我大可等你好些，再一起来审。”

孟珂虚弱地道：“我们不急，有人急。”

周冶道：“我知道，自是要严密守着的。”

孟珂却道：“不，放进来。看他们要做什么。”

“好，好，好，放进来，你说了算。病人为大！”这话一说出口，又难免让人想到另一句，未免太过晦气，住了口，帮她把被子盖上，“你好好歇着吧。”

孟珂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还有……”

周冶看了看她的手，又去看她，只见她道，“等一等。”

这没头没脑的，周冶没听明白：“等什么？”

“张举。”

“等等张举？”周冶猜测道，“可这人……一直都找不到啊。”

“人不好找，可尸体就不一样了。”

周冶点了点头，“知道了，你就歇着吧。”

孟珂终于放心地闭上了眼，也不知是晕了，还是睡了过去。

等孟珂第二日醒来，回雪便先灌了她一大碗药，然后才道：“金三死了。”

孟珂却并不意外，淡淡地问：“怎么死的？”

“就牢里，一头撞死在了墙上。”

孟珂点点头：“你去请大人过来，五儿，给我梳妆。”

周冶见回雪亲自来请，只当是病势反复，一句话没说就忙赶了过来，却见她好端端坐在妆台前，刚梳完妆。

孟珂被五儿扶着起身：“大人，跟我去一个地方。”

看她如此虚弱，周冶不由皱起了眉：“去哪里？”

“去了大人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