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伤真的从未向我表露过真实的心迹吗?那些潜藏在深渊之下的求救,是她听错了吗?
他们内心的选择和向往,当真殊途?
阿那迦灵见宫琰沉默下来,便知道自己问对了,他没再打扰,青梧和云珠也适时退了出去,留宫琰一人好好休息。
另一边,徐伯也在四处寻人,好不容易等到徐影,如见救星般迎上去,抓着他的手道:“王爷病了,把自己关屋里不准人靠近,嘴里还一直在说胡话,说什么不要他,派去王妃那边的人也没个回应,给老奴急的啊!”
徐影立刻进屋去瞧,才发现王爷浑身像是从水里捞上来一般,窝在被子里都要烧熟了。
“怎么伺候的?”徐影脸色难看,王爷本就淋了半夜的雨,如今都酉时了,头发竟然还在湿淋淋地渗着水。
“王爷和王妃闹了不愉快,王妃便离府出走了,说是去酒肆,如今却也没个回音。我见王爷乖乖洗漱完,还用了早膳,哪敢告诉王爷。本想着再等等就回来了,谁知一等便是一日。”
徐伯叹了口气,头疼道,“王爷以为王妃没回来便是还在气头上,睡醒后便嚷着要水,说洗干净王妃就回来了,沐浴也不让人近身……”
如此,徐影也只好让徐伯去相府请萧郎中,自己先帮人把衣衫换了,怎知手刚碰到被子便被一掌拍开,王爷闹起脾气来毫不讲理:“滚!”
徐影:“……”
徐影忙了一日,实在不放心才回府看看,如今看了更觉头疼,只好一刻未歇地往酒肆赶。
徐影赶到时,徐伯派来的人正焦灼地来回踱步,想要硬闯又不敢,求道:“王爷真的病了……”
阿那迦灵守在楼梯口:“王爷病了就去找大夫啊,找我们王妃做什么。”
什么叫你们王妃,分明是我们王妃!府里的小厮气愤愤地想,但他也知道今早王妃是带着气出门的,可不能那边气还没消这边他就把酒肆的人给得罪了,于是只好跪下求道:
“您给个准话,何时才能上去通报一声,王爷真的很需要王妃。”
阿那迦灵几乎弹跳起来,蹲在他面前无奈道:“不是我不准你上楼,实在是王妃还没有醒。你们王爷需要王妃不假,可王妃也需要休息啊。”
说着,他又有滔滔不绝的趋势,“你是不知道,早上王妃进门时那个脸色差得……”
小厮欲哭无泪。
徐影站在门口,进也不是出也不是,适逢青梧睡醒起来换阿那迦灵的岗,看见门口的徐影,行礼道:“徐大人。”
阿那迦灵话音微顿,转头一瞧,乐了:“哟,又来一个。”
他好奇道,“您老去哪流浪了,才回来呢?”
徐影:“……”
他仰头,长叹一口气。
青梧倒了杯茶水,目光掠过他微微干裂的唇和眼底的青黑:“……进来歇歇吗?”
*
宫琰不知何时睡过去,分明累极,却睡得并不踏实。她梦到宫变之夜死伤无数,梦到朝野动荡,燕国将倾,而活下来的谢伤成了百姓口中的罪人,因果报应不得好死。
男人浑身是血,流着泪乞求她,宫琰视线模糊,看不清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她救不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咽气,那只死死攥住她衣袖的手也逐渐变得僵硬。
宫琰挣扎着醒来,头疼欲裂,她大口喘着气,眼前熟悉的布局让她回魂,才逐渐恢复平静。
这时,榻边递过来一杯茶水,“你怎么了?”
宫琰垂眸,才发现那个叫阿云的小皇子不知何时进来,窝在她身边,看样子有好一会儿了。
“无事,梦魇而已。”宫琰接过水抿了一口,而后一口饮尽,“你何时进来的?找我何事?”
阿云接过她递还的杯盏放在桌上,又慢慢挪回跟前,脆生生道:“一个半时辰前,宁王府来人,被哥哥们拦下,云珠姐姐曾开门进来瞧过,发现您还睡着便退了出去,我便是那时溜进来的。”
他一句一句答得乖顺:“我原本找您有事,但如今看,您的事比我大多了。您先忙自己的事去吧。”
宫琰:“……王府来人了?”
阿云点头:“半个时辰前,徐影大人也来了,如今正在楼下歇息。”
宫琰头疼道:“如今几时了?”
少年眨眨眼,幽绿的眼瞳闪过一丝狡黠:“戌时差一刻。”
宫琰:!!!
徐影在楼下坐着,第二壶茶水眼见着到了底,便再也等不住,准备先回府看看情况。
倏地,楼上传来开门声,紧接着王妃略急切的声音响起:“谢伤出了何事?”
徐影心下一喜,立刻回道:“王爷发了高热,旁人无法近身。属下不得已只能请您回府,您知道的,王爷向来听您的话。”
宫琰没想到自己会睡那么久,一听谢伤发热,恐怕已经烧一天了,再不敢耽搁,火急火燎离开。
徐影立刻追了上去。
宫琰走得急,脚步越来越快,差点跑起来,听到徐影的脚步声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有意放慢脚步。
徐影:?
宫琰懊恼自己睡的太久,以谢伤那小脾气,指不定得难过成什么样子。但一想自己还在生气,出门前放话说不会这么快原谅他,如今王爷生个小病就着急忙慌往家里赶,岂不是打自己的脸。
于是她傲娇着,欲盖弥彰地强调:“这只是给谢伤的小惩罚。”
徐影小心翼翼地试探:“……所以?”
“他不听话。”宫琰下意识加快脚步,又一边为自己解释,“我生气是应该的。任谁被欺瞒都会生气。”
徐影点头附和:“您说的对。”
“我待他至诚,他却屡次把我当棋子般算计。其实他去争那个位置,我并不是非常赞同。皇城里的人有太多的不得已,每个人都不无辜,却也都罪不至死,但大多无法善终。这里埋葬了太多残忍悲伤的故事,我不喜欢。”
宫琰疾步穿过满街素稿,残阳映在她的眼底,如血一般,“只是他想要,我便全力助他。”
徐影脚步逐渐慢了下来。
“人人都有立场,我选择了他便选择了放下怜悯,放下同情,转身拿起刀枪。我入局是为助他,护他,亦是为保护我身边在意之人。”
宫琰转身看他,“如今却卷入这盘名为仇恨的棋局,双手染血,险些葬了大燕。”
徐影闻言,瞳孔狠狠一颤。
他们都清楚谢伤并不适合那个位置,倘若真按他先前的计划执行,帝王暴毙,皇子死绝,将士相残,满朝动荡,整个棋局都将随之倾覆。
到那时,外敌趁虚而入,燕朝便不复存在了。
可事实并非如此。
宫琰收回眼神,略过他继续往前走,没走两步便听身后之人低声道:“不是为了复仇。”
宫琰以为自己没听清:“什么?”
“不是为了复仇。”徐影站在残阳里,光影落在他脸上,将所有复杂情绪映得分外清晰,“是为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