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琰先是去了一趟相府,回酒肆时,已日上三竿。
推开门的瞬间,便愣住了。
王发财和店里的伙计都没离开,穿着素服歪七扭八睡了一地,青梧和阿那迦灵趴在角落酒桌上,云珠和楼雪鸢在里屋守着孩子们昏昏欲睡,房门大开,宫琰甚至能看见他们小鸡啄米般一点一点的脑袋。
显然,都一夜未合眼。
木门重重的吱呀声惊醒了屋内一众人,几乎是立刻抬头起身,从四面八方投来各异的目光。
王发财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还在梦中:“王妃?”
见宫琰无事,青梧也松了口气,低头,却见身旁之人递来一只手,“你掐我一下。”
青梧依言掐了他一把,阿那迦灵没感觉到疼,喃喃道:“果然是在做梦……”
宫琰合上门,忍不住笑:“怎么?才一夜未见,就不认识东家了?”
“真的是王妃!”
“王妃!您可算回来了!”
“王妃,我们都很担心你……”
孩子们第一时间冲了出来,见她无碍,才大着胆子一拥而上,好似瞬间就找到了主心骨。云珠和楼雪鸢走在后面,笑着见礼,低头,眼泪便涌了出来。
云珠哽咽道:“小姐……”
“无事了。”宫琰安抚道,“皇上大行,这几日便歇着吧,王发财,你去后厨让人做点吃食,先把孩子们安顿好。”
说完,才蹲下身,抱了抱身前的小白团子:“我不回来,你们就不睡觉?你们还在长身体,小心长不高哦。”
“睡不着。”小孩儿有点害怕自己长不高,但比起这个,还是王妃好好的更重要,于是她脆生生道,“我们害怕……”
宫琰捏了捏她的脸蛋:“怕什么?大人们都在呢。”
一个孩子道:“外面都在说变天了,整夜打雷下雨,风吹得门窗哐哐响。”
另一人补充道:“今早皇宫还敲了钟,咚,咚,咚……很久很久,哥哥姐姐给我们换素服,门外也全是素缟,我们就知道出事了。”
被抱住的女孩总结:“所以很担心您。”
“您和王爷不能有事。”
“您不回来,我们不知道怎么办。”
“王妃,您不要丢下我们……”
孩子们你一言我一语地确认,小手试探着抓住她的衣袖,圆溜溜的眼睛信赖地望着她。那一刻,宫琰不知心里是什么滋味,这样的眼神,她出门前才见过。
真挚、可怜、毫无安全感,又满含期待。
大家都被吓得不轻,宫琰拍了拍小孩的后背,温声道:“不会丢下你们的,已经没事了。”
“你们现在要做的事,就是好好吃饭,吃饱了回屋睡觉,明白吗?”
孩子们纷纷应好。
安顿好孩子,宫琰才抽出身上楼,她想安静待一会儿。
几人都看出王妃的状态不对,那满身的疲惫,是如何也遮掩不了的,云珠和青梧对视一眼,迟疑片刻后还是跟了上去。
宫琰并不意外,云珠是她的贴身丫鬟,青梧沉稳细腻,此刻她也的确需要有人在旁。
果然,云珠瞧出她心中有气,开口便探出问题所在:“您和王爷吵架了?”
宫琰躺在贵妃榻上,抱起小枕头无奈道:“是啊。”
青梧关上门:“……王爷做了让您无法接受的事?”
宫琰点头,想了想又摇头。
“皇子争储,夺权而已,并非不能理解。”她道,“其实很早之前,我心里便隐约有几分预感,但说不上来。”
“我太自负了,自以为是地允许一切发生,可如今真的见识到了,却无法释怀。”
两人似懂非懂,但可以确认的是,王爷惹王妃生气了,目前正在单方面冷战中。
“很严重?”云珠试探道。
宫琰说不上来,便问:“若是有人要杀你,利用你,但后来又爱上了你,满心满眼只有你。他待你很好,却又一直对你有所隐瞒。终于有一日事情败露,你很愤怒,可最后也是因为你,他放弃了原本的复仇。”
“——你们会如何?”
这次云珠沉默了很久,她随小姐嫁入王府,很多事情都亲历过,虽然不懂,但小姐在王府的生活远不如之前安生是事实,如今听小姐一说,也隐约猜到了什么。
“婢子不知。”云珠眼圈又开始泛红,她替小姐委屈,“婢子只知道,您不曾负过他,更不曾有过亏欠。王爷真心待您不假,您待王爷又何曾有过半分虚言?”
宫琰点头:“都是他的错。”
青梧问:“那您会原谅他吗?”
“会啊。”宫琰没有犹豫,“我只是生气而已,既是生气,总有气消的那天。”
青梧便知事情并非无法转圜。
宫琰忍不住抱怨:“我昨日听说他受了重伤,差点和皇上打起来!一路担惊受怕去寻他,后来才知是骗局。”
说着,语气难免有些失落,“他不对我坦诚。”
两人听得心惊,什么叫和皇上打起来?
宫琰对上他们紧张的眼神,乱糟糟的情绪忽然就寻到了发泄口,她让两人坐下,一副促膝长谈的架势,后又觉缺了点什么,恰好这时阿那迦灵端着早膳过来敲门,宫琰毫不客气地一把将人拽了进来。
相比于青梧的沉稳内敛,阿那迦灵就欢脱放肆了许多,一惊一乍地捧哏,时而义愤时而拍掌,偶尔还忍不住发表意见,分享他和楼雪鸢的恋爱小故事。
“爱人之间彼此坦诚是基本!像我,雪鸢一动筷子我就知道她想夹什么菜,一个眼神我就知道自己会挨骂还是挨打!”阿那迦灵怒其不争,“隐瞒就是不信任,王妃,王爷不信您!”
青梧隐约觉得这个比喻不太对,可阿那迦灵言之凿凿,有理有据,他一时也找不出话反驳,只能颔首表示认可。
宫琰不满道:“阿伤也很了解我,会记下我的喜好,清楚我的想法。正是因为太了解我,才让他有机可乘。”
“那您了解他吗?”阿那迦灵问。
宫琰:“……了解吧。”
“当真?”阿那迦灵眨巴着眼睛,好奇问,“您知道他的性格吗?看清楚过他的内心吗?知道他遇事时会做出什么选择,如今又是什么心情?您有真正了解过他的想法,感知到他的情绪吗?”
宫琰张嘴,却良久无言。
她以为自己是了解谢伤的,知道他过往伤痛,心疼他的境遇,也能通过爱意值和谢伤越来越强烈的反应知道他有多爱自己,可这一切都建立在谢伤愿意靠近和袒露的基础上。
实际上男人就是个闷葫芦,先前她只是看中这副皮囊,明知隐瞒也从不过问,后来越来越想要探寻,今日撬一点,明日撬一点,就这样把这块坚冰撬开了。
如今才知都是自以为。
可当真如此吗?宫琰茫然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