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被谢伤赶了出来。
王爷亲自接过帕子,用温水打湿,仔仔细细擦拭宫琰的手。那只纤长白净的手布满了顽固的血迹,谢伤略笨拙地沾着水洗,指缝却怎么都洗不干净,他仔细瞧着,身子奇异地微微战栗起来,突然被后怕攫住心脏,他捧着那只手,一下一下亲吻指尖,唇瓣苍白颤抖。
“谢伤?谢伤!”宫琰喊他,“谢连瑾!”
谢伤倏然回神。
宫琰对上那双仓惶不知所措的眼眸,心脏泛起细密的刺疼,她狠了狠心不去看,抽出手问:“这般可怜模样,也是故意做给我看的吗?”
“不是!”谢伤急道,末了意识到自己声音大了些,又小声重复,“不是……”
“你早猜到皇帝的心思,趁势逼靖王反,又知皇上命太子临朝就是为了将其扯进来,他们都以为自己掌控全局,却不知早已入你的棋网里,便是机谨如太子,也被你这招瞒天过海、瓮中捉鳖给骗了去,险些死在宫里。”宫琰眨了眨干涩的眼睛,一夜滴水未尽的她声音也有些哑,“这般手笔,不是第一次吧?”
以无辜受害者的身份谋划全局,身不由己,却算尽人心。
“我给皇上看病,也是你在背后有意引导、默许的,对吗?”宫琰回忆道,“我自以为主动入局,想要为你谋势,帮你争那个位置……”她摇了摇头,笑道,“其实怜生一案,我就该看出端倪的,你很聪明,早在陪我闯进乐坊的时候便谋划好了全局,如此看来,四皇子栽的不冤。”
谢伤想说四皇子之死,是因为皇上本没想要他活,宫琰冒险冲下去救人的时候,他也是真心跟随的!
可这些他早已告诉了宫琰,她也明白帝王的心思,如今说这些,未免太过无力。
“你生病卧床的这六年里,又藏在暗处做了多少事呢?”
谢伤苍白解释:“我没有……”
“很多事情都不是你做的,我知道。”宫琰垂眸,“你只是,推了一把而已。”
“……”
“新婚那晚的大火和刺杀……”
谢伤身躯一震,抬眸对上她平静的眼神,听她问:“也在你的预料之内,对吗?”
“……”谢伤几度张唇,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那个时候,你早知皇上要杀你,以此除掉我和我父亲,事后第一时间将太子的人牵扯进来,削他的势,而谢煜即便知道你在报复,也只能替皇帝顶下这个罪名。”宫琰自己换了张干净帕子,边净手边道,“只有我,懵懵懂懂闯入你们的争端里,为你不平,义愤填膺……”
她笑了下,回头看,那个初来乍到的自己简直单纯得可怕,“让我想想,你对我的态度转变,应该是在我从那三枚毒针的刺杀中活下来,声称能治好你之后。你发现你的手下杀不死我,而我这个傻子不仅对你有用,还如此喜欢你。”
宫琰无奈叹息,她觉得被耍得团团转的自己很傻,初次见面就安慰他、轻易许诺的自己更是傻得可笑。
“每次看我为你担心,为你不平,很高兴?喜欢看我一心扑在你身上,看我不分青红皂白地护你、哄你、为你出气?”她扔下帕子,干净的手捧住男人脸颊,轻轻拭去他眼角的泪,“你啊,惯会装出这般可怜模样,惹我心疼。”
谢伤彻底慌了,他从未觉得言语这般苍白无力,又刀刀见血,连心脏都鲜血淋漓。
“那你还心疼吗?”他无声流着眼泪,哑声,“我知道错了,你会原谅我吗?”
谢伤紧紧攥住她的衣袖,红着眼祈求,“你说过,不会不要我……”
谢伤昨日穿了一身黑金云纹锦衣,被雨水打湿后色泽更加浓稠,他的发冠有些散乱,凌散黑发垂落下来,有些还湿哒哒地滴着水,常年卧居室内的他肤色冷白,薄红的眼皮低垂着,专注又可怜地凝望她的眼睛。
“……”
宫琰无声收回手,也跟着红了眼眶。谢伤捕捉到她的反应,改而抓住她的手,漆黑眼瞳湿漉漉地盯着她。
“我最后悔的便是曾经伤害过你,又把你牵扯进来。我其实……”谢伤思绪纷乱,费劲巴拉搜刮用词,生怕自己说错了话,宫琰便再也不要他,“很害怕你发现。可当我想回头时,发现已经没有路了,只能继续对你隐瞒下去。”
“你许的承诺,我很喜欢,真的真的非常喜欢,也曾因此放下过。”谢伤哑声道,“但他们逼我,阿琰,是他们逼我。”
“我已经……没法回头了。”
宫琰收回眼神,微微侧身避开:“我理解你的选择,也知道此次你推开所有人,给了他们一条退路。”
谢伤视线模糊,强忍着没落泪。
“但是,情感上我无法接受。我一直以为你是要争那个位置,你身后那么多支持你的臣子也是……”宫琰忽然就说不下去了,她道,“我不会不要你。但这并不代表我不生气。”
谢伤眼巴巴望着她,听她道:“我现在很累,思绪也乱,想要一个人安静睡会儿。你也把自己洗洗,好好睡一觉,我们彼此都冷静一下吧。”说完,扬声吩咐屋外的丫鬟备水。
谢伤听出她话里的意思,立刻紧握她的手不放,确认道:“你要走?”
“爹娘和青梧他们还在等我,我须得亲自去报平安。”
谢伤神色紧张:“你不去。我让徐影跑一趟。”
宫琰:“……徐影在宫内。”
“那就徐伯。”谢伤说着就要出去叫人。宫琰一把拽住他:“回来!”
谢伤怔了下,站在原地。
再不敢强留她。
宫琰沐浴更衣时,谢伤就守在汤池外,徐伯抱着他的干净衣衫在屋外等,见自家王爷偏执又小心翼翼的模样,仰头长叹了口气。
宫琰换了身素衣,用过早膳,把自己安置妥帖,出门才发现王爷还是那副狼狈模样缩在院子的石墩上,见她出门,第一时间起身迎上来。
宫琰一口气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无奈道:“你该知晓,此次我不会轻易原谅你。与其这般缠着我,不如收拾干净,把自己照顾好。我们还有很多问题没有说清楚,很多事没完。”
谢伤反复确认她并没有对自己厌烦,才用尽所有的力气后退一步,嗓音艰涩:“好,听你的。”他笑了下,极尽克制地说,“我等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