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伤是在场唯一一个对着满地横尸神色还能保持不变的人,他的嗓音平稳,不疾不徐:“至于心头血的服用方法……刘太医。”
被点名的刘太医身躯一颤,再也拿不稳手里的木匣,药罐哐当坠在地上,骨碌碌滚远,他连续膝行几步,捡起混着血渍的丹药和药罐,慌乱间糊了满手黏稠,这位一生如履薄冰的太医垂眸望着自己掌心指腹的血迹,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清楚自己活不过今日,他脸色煞白,匍匐出列,崩溃道:“陛下,臣有罪!”
“罪臣失职,竟让陛下受妖道蒙骗至今,误使陛下邪气入体,龙体抱恙不说,还伤了民心,险些动摇国本!陛下!这群妖道简直丧尽天良!其心可诛啊!”
至此众臣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李崇山声泪泣下道:“我大燕素来以仁德礼义治国,陛下更是爱民如子,体恤天下万民,又岂能容得下此等邪径?!陛下,臣等忝居台谏,却不能除尽奸邪,以致圣听受此蒙蔽,罪当万死!”
朝臣亦纷纷请罪:“臣疏忽职守,罪该万死!”
“臣请罪!”
“臣亦请罪!”
“请陛下责罚!”
皇帝在臣子一人一言中被架上高位,他垂眸望着底下跪伏一片的朝臣,倏地笑了下:“怎么了这是?服用丹药的是朕,饮下心头血的也是朕,如何成了尔等之过?依尔等之言,朕莫不是也得跪下痛哭流涕一番,方显真心啊?”
众臣山呼不敢。
来福后背尽湿,闻言也颤颤巍巍跪了下去。他才是宫廷的大内总管,如今曝出此等惊天丑闻,万死难辞其咎。
“是奴才照顾不周,奴才失职!”来福连续扇了自己几掌,涕泗横流道,“最该罚的是奴才。皇上!奴才万死!”
皇帝冷笑,目光淡淡扫过不远处姿态恭顺的宁王和自始至终不发一言的太子,不可避免想起不知身在何处的胆大包天的老二,以及那个死到临头还敢入宫觐见,出言不逊顶撞自己的老四。
好,当真是好极了。
“朕承天命,御极天下三十余载,南征北战、励精图治、夙夜兢兢,唯恐有负先皇所托、万民所望。”皇帝沉声,“然朕自负雄才,听信妖道妄言,误服‘灵药’。朕本心求长生,实为奸邪蒙蔽,以致德行有亏,愧怍难当,无地自容。此皆朕不明不察之过也!”
“皇上!”
“今特于尔等面前,下诏罪己,布告天下。朕将素服三日,斋戒于太庙,为无辜枉死之人抄经祈福。”
众臣忙道圣上万德。
“朕斋戒期间,罢早朝三日,诏太子代理国政。众卿当悉心辅佐,不得有误。”
谢煜藏在袖中的手不自觉紧了紧,他可不认为皇帝此时放权是突发善心,莫非又是试探?谢煜抬眸与皇帝对视一眼,忙垂首领旨。被谢伤这么一搅局,他竟瞧不出父皇意欲何为!
“妖道乱国,祸及无辜,罪不容诛。着宁王,会同安国公,三司彻查此案。凡相干者,一律严惩不怠。证据确凿,可就地斩杀。”
谢伤早在选择出头那刻便料到了此番后果,恭顺应声:“儿臣领旨。”
众人尚不知其中险恶,只觉此事由宁王揭发,自然也应交由宁王处理。浸淫官场多年的老臣却骇得面色煞白,皇子中唯一不在场的便是靖王,再结合近期微妙的局势,此案八成与靖王有关!
皇上莫不是要借宁王之手削靖王之势,趁此除掉靖王,还是……
“朕静心祈福,不宜来扰,特命宁王妃进庙护驾。宁王妃忠勇果敢,得天命庇佑,可担此任。”
此言一出,又是一道惊雷炸开。不明所以的人疑惑皇上出行为何偏偏要带走王妃?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的臣子更是一脸紧张地看向上首的皇帝和宁王;老臣无奈地闭上眼,只觉人到底是老了,在烈日底下晒了不过半个时辰,便眼前发黑昏昏欲坠。
宫明越惊愕抬头,慌不择言道:“皇上!王妃只会些三脚猫功夫,她闲散无拘惯了,岂能担此大任?还请皇上三思!”
“哦?”皇帝好整以暇地看他,“可她就是凭这三脚猫功夫,反杀一众道士,使朕看清了这群妖道的真面目,爱卿怕是对王妃误解颇深。”
宫明越张唇,触及到皇帝眼中浅淡的笑意,忽然失了音,冷汗唰的一下就出来了!
他分明从那双眼中瞧出了十足的杀意!
谢伤内心慌乱丝毫不亚于宫明越,他算无遗策,却唯独算漏了皇帝对宫琰的心思。真狠啊,只一招釜底抽薪,便毁了他所有布局,得知宫琰出事后孤注一掷的勇气也随之散尽,谢伤简直用尽了平生所有克制力才能将惊涛强压入心底,一时连伪装都顾不得,任谁都能看出他眼底喷薄的恨意。
是你逼我的!谢伤死死盯着眼前的男人,是你逼我的!
倏地,衣袖被人轻轻扯了一下。谢伤猛然回神,听身侧传来宫琰镇定的回答:“臣妾领旨。”
至此,皇帝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神色,他冷冷睨了眼在场一众,温沉道:“如此,便交由众位爱卿了,望尔等体朕悔悟之心,各安其位。”
“臣等遵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拂袖转身,眸底一片寒凉。既要闹,那便闹去罢!朕倒要看看尔等究竟有何本事,能掀起京城的风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