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明薇摇头,地上的尸体就摆在那,她不敢想象要是小妹没能杀出来会如何,只要一想就气得肺叶子生疼,她搅着手帕,声泪泣下地控诉:“这根本就不是驱邪的阵法,此为杀人!这群妖道要害我小妹!”
宫明越扑通一声重重跪在地上,朝帝王所在之处顿首,嗓音沙哑,字句清楚:“臣,恳请陛下为小妹,为我宫家主持公道!”
众目睽睽之下杀人,杀的还是朝廷重臣之女,不少官员都纷纷跪请,场面一时有些失控。
帝王威严的声音响起:“道长,尔等可还有话说?”
道长看宫琰的眼神,像是看见了鬼。
宫琰轻拍宫明薇的后背稍作安抚,缓步走到道士面前,将兄长护在身后。
手中长枪一转,指着老道士的鼻子笑问:“想杀我?谁指使你的?”
“你……你是如何……”老道士惊愕不能言语,“不……你方才所用之法分明不是……”
宫琰逼近道:“不是什么?”
老道士冷汗直流。
他只知宁王妃威胁到了他们的地位,她将丹药有害一事捅到本就疑心的皇帝面前,便注定你死我活。
奈何他们一直寻不到法子对付王妃,而她又颇得圣心。皇帝偏向明显,他们一时也不敢轻举妄动。
直至主子的人寻到他们面前,让他们以此法背水一战,主子下了死令,他们莫敢不从。邪术是假妖女是假,都是他们根据皇帝的猜疑空口诬陷,世人不知内情,又岂会辨清?
可方才王妃对小道士所用之术,究竟是什么术法?!
此女莫非真是妖邪……又或是传闻中的神女?
然而一切都容不得他考究了,宫琰向来是睚眦必报的主,众目睽睽之下依然敢手刃仇敌,长枪之下,血溅三尺。
现场鸦雀无声。
喉管和口腔热血狂涌,老道士瞪大眼珠,无意识伸手捂住,随即天旋地转,满目血红之中,唯有女子冷艳染血的脸庞,和毫无温度的凌厉眼神。
“嗬……嗬……”
噗嗤!
长枪狠狠刺入腹腔贯穿至地面,宫琰单手撑着枪柄,懒洋洋抬起眸环视一周,那些道士眼见他断了气,惊恐后退,有人慌不择路地召唤法器欲与之相斗,双脚却像是被吸附在地面挪不得半分。
除几位道士外,无人知晓攫住他们呼吸的那股可怕力量到底是什么。
谢伤赶到时,宫琰已经杀得只剩一人。
谢伤一路都在想,如果宫琰出事他会怎样?如果连他的最后一丝光都要夺走,他要怎么办?
他不知道。
这个浸染着罪孽、黑暗与肮脏的泥沼可以吞没他,吞没身处其中的所有人,唯独不该沾染宫琰分毫。
谢伤不可遏止地堕入黑暗深处,意识摇摇欲坠,神智却极度清醒,脑海飞快列出满朝臣子的名字,杂乱线条勾勒陈列,直至清晰汇成一张密不可分的巨网。
烈日当空,浓郁的血腥气混合着令人作呕的焦味传来,谢伤无意识停下脚步,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道模糊的人影上。
瞳孔深处倒映出浑身浴血的王妃,背对众人,持枪而立,她应是没有发现他的到来,仰头向上首的皇帝请示:“陛下,您说此人的命,该留吗?”
帝王瞥见谢伤身后躬着身,恨不能立刻逃离的一众太医,意识到什么,眉头紧蹙。身后的来福小声试探:“皇上……”
皇帝无声吐出一口气息,从没觉像今日这般头疼,累极摆手,对宫琰道:“随你处置吧。”
宫琰心道皇帝还算识相,要是先前借对方试探,如今却要插手阻拦,可别怪她抗旨不遵了。
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她就算装可怜也要把自己的权利哭回来。
思及此,宫琰不禁浮现出自家王爷委屈巴拉的脸,眼中狠戾散了些,此事交给阿伤解决最好不过。
她松了松筋骨,正准备宰完最后一个人就回家找亲亲王爷去,还没来得及转身,倏地被人从身后拥住了。
来人带着一身凉意,不顾她满身血污,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拥紧,宫琰大脑嗡的一声,烦躁的心绪瞬间如潮水般褪去,她轻声试探:“……阿伤?”
男人呼吸发颤,冰凉指节紧紧交握着她血迹斑驳的手:“是我。”他一遍遍低声重复,嗓音干哑,听得人眼眶发涩,“阿琰,阿琰……”
“我在,我没事。”宫琰下意识安抚,“别怕,我没有受伤。”
男人似乎并没有听见,指腹摩挲着她指节处不平的疤痕,像是被烫到,忙缩回手,又将人调转过来,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嘴里魔怔地唤她的名字,他的世界没有宫琰不厌其烦的回应,只有满目鲜血和烧伤的疤痕,他忽然失了控:“宫琰,宫琰……宫明瑶!”
宫琰终于回神,扔下手中长枪,双手捧着男人的脸颊,指腹轻轻摩挲着,混合了一丝鲜血的桃花眸不适地眨了下,温柔望进他漆黑的眼瞳:“宫琰在这儿呢,看见了吗?”
谢伤愣愣凝视她的眼睛。
宫琰又去抓他的手,引着他掌心贴在自己颈侧,脉搏稳定有力的跳动勉强唤回了他的神智,宫琰任由他抚过自己的肌肤,柔声道:“这不是我的血。抱歉,我刚刚杀了人,吓到你了。”
“你不能有事。”谢伤说。
“我不会有事。”宫琰答。
指腹下有力的心跳无声安抚了男人的情绪,谢伤收手转而搂住宫琰腰身,垂眸,红着眼睛缓慢地将额头抵在她肩颈处。
明明男人没有开口,宫琰却莫名感受到了某种名为同生共死的东西。她想,如果自己真的出了什么事,这傻王爷恐怕会同去。
宫琰心神一颤,意识到这次真的把谢伤吓着了,心脏泛起细密的疼,又莫名非常受用。
漫长浮生中,她一直努力学着以疏离对抗孤独,她爱人间、喜热闹,极擅融入各种群体,让自己活成“人”样。
可终究还是不同的,宫琰清楚。
她过于强大,也因此无畏不羁。宫琰爱他,愿意宠他护他,又何尝不是在满足自己的被需要感。
她想要的感情,必须汹涌热烈不可遏止。那种不死不休的疯狂,才是她唯一需要的。
如今,谢伤给了。
“傻子。”宫琰笑着拍了拍他,“没事了,莫要再胡思乱想,嗯?”
谢伤蹭了蹭她,闷声点头:“嗯。”
众目之下王爷没有失态太久,他瞥了眼宫明越,扫过身后跪请的众朝臣和满地尸身,淡淡收回眼神,转身面向皇帝。
男人神色分明没有变化,可谁都能从他眼里看出刺骨的冰寒。
皇帝缓步走下玉阶,冷冷扫过跪伏在地的太医,沉声:“宁王此番,意欲何为啊?”
谢伤一撩衣袍跪地,低首垂眸,姿态如旧,说出的话,却足以令在场所有人惊骇——
“儿臣,跪请父皇下罪己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