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它挪走!”他下意识命令。
回答他的是头顶高高扬起的刑刀。
暴力拖拽和班主之死彻底撕开了这位老臣体面的伪装,他脸色发白,唇瓣哆嗦着,抬头朝上首同僚望去。在律法与死亡面前,他与班主没有任何区别。
刑部尚书拿起刻有他名字的亡命牌:“昔日同僚一场,临死之前,本官给你一个机会,林琮文,你可还有要招供的?”
林琮文目光缓缓落在谢松身上,眼神有一瞬的怔忪,他第一次面见这位皇子时,还是个小员外郎,紧张得说话都冒汗。当年少年也是这般清正模样,稚气未消,站在他身前问:“可愿跟随我?”
六年,一切都变了,偏偏这位“心狠手辣”却给予他权力地位和全部信任的小主,还是当年模样。
“没什么好说的。”林琮文移开目光,哑声道,“是本官识人不清,着了小人的道,连累王爷。”
“本官问你可有事招供!”刑部尚书扬起声调,沉声,“林琮文,你害了林家满门,如今知道真相,却还要执迷不悟,简直愚不可及!”
林琮文冷笑,之前他百思不得其解,一个下等人的死,连立案都不可能、眼看着就要翻篇的小事,竟然会牵扯出南疆细作。蛊毒一事全权由班主处理,他身居高位,又怎会在意那些孩子如何被控制被折磨?
殊不知正是对人命的漠视,葬送了自己和在场数百条性命。
林琮文曾经对此毫不知情,此刻知晓问题出自那个幕僚,也无力改变结局,更不可能开口捅破。
“莫要以为我不知你打的什么算盘。”林琮文不愿多言,“我已招供,动手吧。”
刑部尚书:“你!”
李崇山瞥了眼谢松身后的小侍,此案是他主理,当然不疑有他,如今见老姜头言辞激烈,也琢磨出不对来。
刽子手的刀悬而未决,姜尚书的眼神死死锁定他,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然而林琮文像是失去了所有心气,脸上惊惧不再,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释然。
班主所言画像一事,恐怕连这个刻板迂腐过了头的李崇山都不知,但刑部为皇上肱骨,必定是得了皇上暗令,要逼自己供出离殊,刺激他谋反,从而名正言顺置四皇子于险地。
究竟是何等恶意,连已经成为庶民的亲儿子都不放过……头顶骄阳正烈,林琮文只觉脚底生寒,他深深望了眼上首的少年,眼里复杂莫名,最后无奈闭上眼睛。
谢松眼睁睁瞧着刀锋落下,鲜血四溅,惊叫声迭起,而后随着刑部尚书一声沉喝:“此人疑似南疆细作,来人,把他拿下!”
冰凉坚硬的长匕抵上喉颈,肩膀被一股巨力扣住,死死往后拖,有人尖叫有人起身喝止,无数刀枪对准了他和他身后之人,场面再次陷入混乱。
一丝鲜血缓缓从匕首渗出,谢松恍然回神,他唇角勾起,道:“我一直在想,皇上为何要我监刑,我最后的价值又在哪里。”
他淡笑偏头:“……原来是你啊。”
原来并非无妄之灾,原来我身边的确潜伏着南疆的细作;原来,那个令我百思不得其解的人,是你。
“藏的很辛苦吧?”谢松语气平静,“你六岁进宫,母妃收留你时你还剩半口气,她走那日,是你跪在我身前认我为主,发誓要永远效忠我。而今时过境迁,我也不再是皇子,你就如此对待自己的主人?”
离殊握着匕首的手没有丝毫颤动,他冷声道:“昔日主仆一场,我不杀您,您也莫要逼我。”
谢松又是一笑。
“林琮文精明老练,是最令我满意的官场老狐狸,只可惜自视甚高,手段也狠,从不把底下的人放在眼里。如今被那个惨死的可怜人牵扯进来,又遭遇满朝攻讦,也算自食恶果。当然,我也并不无辜。毕竟拉拢人的手段着实不光彩。”谢松说,“你很聪明,知道藏在哪里最安全,但经此一事,你离开远比留在我身边更有价值。我也给过你机会——”
“为何不离开呢?”
离殊眼神阴鸷,抵在颈侧的匕首往里半寸,血流的更快了:“闭嘴!”
他扬声道:“备马,放我们走,否则,我杀了他!”
禁军投鼠忌器,不敢冒然上前,空气中满是粘稠的血腥气,在阳光下逐渐散发出恶臭的味道,谢松环顾一周,目光在高台停顿数秒,不知想起什么,倏地笑了出来。
离殊死死押着他,目露警惕。
“为何不离开呢?”少年眨眼,再次问出遣散家仆后对他说的那句话,他遗憾一摊手,真诚道,“皇上不会让你死的,与其拿我一个庶民做筹码,不如把刀架在你自己脖子上。”
“毕竟你现在的价值,比我大多了啊。”
离殊微愣,而后手筋一麻,紧扣谢松的那只手下意识松开,紧接着被他猛的往后一推。
无数刀枪逼近,看似混乱,可落在离殊眼中,那些刀枪所指的方向是如此准确清晰。谢松没有说错,禁军想杀的并不是他!
少年长身玉立,眉眼弯弯站在刑场中央,他似乎对这一切早有预料,无限倒退之际,那双散漫清透的眼神深深望着他,仿佛在透过他,看向某个熟悉的怀念已久的人。
形势危急容不得他多想,离殊迅速掏出一枚玉骨吹响,转身夺去身旁刽子手的长刀,眼神凶狠,招招见血疯砍。
人群忽然发生暴乱,三侧高台及附近楼阁凭空多出几队黑衣人,与此同时潜伏在各处的暗卫也纷纷现身,现场乱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