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给李瑞擦干净了手和眼睛,起身去人堆里翻了翻,没一会儿就翻出来了一瓶水和半块肥皂,他总是有从任何地方找到有用的东西的怪能力,李瑞相信,哪怕真的有那么一天,天上开始下子弹了,吕持节也能从子弹堆里找到牙膏和牙刷,一边蹲在地上说这鬼日子过不下去了,一边叫他睡觉前把牙齿刷了的。
“太脏了是不是?”吕持节拿着水瓶对着李瑞的手自言自语,又扭头去翻东翻西,他找到自己的包,用从基地带来的纱布绷带把李瑞的手缠上,那纱布年代长了,颜色有点泛旧,缠好了,又叫李瑞拿着水帮他倒,他在下面洗手,等他眯着眼确认指甲缝里也干净了,就擦干净水,去拉起了李瑞的手,往大门外走去。
这里并不是北部本部,而是曾经的南部的本部,自从两年前被北部占领,就一直在北部的领地范围内,最重要的是,经历了那次大败,南部的有生力量在溃逃中几乎全汇入了东部,成为了东部的左右手,在这个背景下,北部选在这——南部人曾引以为傲的明宝石吊灯下宴请天下好汉,和那日凡尔赛宫的加冕一样意味十足。
东部一行人决定来呢,是因为通过北部留在这里的通讯痕迹,可以找到北部的本部。
李瑞耐着性子拖延的时间,也足够他们在收集通讯痕迹之余,还能给北部留点儿小惊喜。
门已经关上了,吕持节叹了一口气走上前,李瑞则在他背后低着头玩手指。
吕持节手臂发力,一把推开铁门,寒风夹着雨丝铺面而来,血水从眉头划下,他看着眼前的风景,发出了一些带着讽刺的气音:“干的真棒。”
李瑞不知何时站到他的手臂边,盯着外面看,吕持节抬起手捂上了他的口鼻,但他还是被味道刺地吭了两声“……”
黑滚滚的天下边,六七座雪山,七八条青河,冰雹下在血里发出了油锅的滋滋声,里面飘着冰块,和一些令人不安的块状东西。
奇怪的“咔嚓咔嚓”声越来越密集,听起来像什么东西在飞长。
两人不约而同地往雪山上看去。
雪山顶上,有一个人型生物顶着冰雹慢慢站了起来,粘在身上的冰块簌簌落地,露出苍青的皮肤,背着云与雨,投下到半山腰的瘦长影子,深深看去,白山上那条长长的黑影里面又有更浓的黑影在蠕动,那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密密麻麻地纠缠在一起,踩踏在一起,它们张开喉咙,山在嘶吼——雪山,活了。
李瑞呢喃“遭天谴的。”
吕持节背起他“走。”
雪山是丧尸,河流是丧尸的血,不知道是北部哪个异能者干的,手法单一还只虐不杀,
虽然丧尸不是什么值得同情的东西,但是一出来看到这种场景谁也不会高兴的起来的。
“天快亮了,你饿了吗?”李瑞点头,吕持节从胸前的包里把吃的摸出来,“你渴吗?”李瑞摇头,吕持节把水放了回去,“你困吗?”李瑞他靠在吕持节背上点点头,他嚼累了,打了一个哈切“我现在想见到李麟。”
吕持节“为什么呢?”
吕持节听着身后缓慢的呼吸声停下来,他的心一紧,回过头,看到他闭着眼说“我现在又不想了。”
吕持节“…为什么呢?”
李瑞抬起眼“你为什么总爱问为什么?”
吕持节没有回答。李瑞又问“而且每次回答都要想好久。”
接着等了一会儿,又说“你想好了吗?”
吕持节最后还是没说话,李瑞知道他肯定又是自己笑了笑当做回答了,虽然知道吧。
“你为什么总是不理我?”
“这里有好多雾,你知道秘鲁有雾网吗?那个智利沙漠也有雾网,你们也会用这个集水吗?你这样光着上半身一会身上也会都是雾水了,如果下面有人的话,就会看见一个半裸男背着一个人在天上平移,好酷啊。其实在完好的手上缠绷带是中二病才会做的事情的说,不过我可以假装我受伤了,这样就不会有人觉得我是在用绷带封印魔力了,虽然这个世界本来就有魔法……”
李瑞说了很多话,都是一些胡扯的垃圾话,说到后面,他自己也觉得没有什么意思,但是又忍不住说,只是说着说着把手垫在脸颊下面,因为吕持节的背真的都是雾水了,凉丝丝,又黏黏的。
他说的每一句之间都停好多时间,总让人觉得这是最后一句了,可是再等等又总还有下一句,但是呢,也会让人去想他究竟是不是真的还会有下一句呢。
“我觉得吃泡面不能用水把泡面的油去掉的,因为你看呐,泡面本来就营养少了,你再把油去了,不是更少了吗?所以应该加香肠加乡巴蛋,对吧,其实这样才好,你不能再把我的面饼去油了,而且调料包怎么能只放三分之一,油包还一点也不放呢?吃起来真可怕呀。”
李瑞说完这句话之后,嗓子干干的,他去摸吕持节胸前包旁边的水,喝完了之后他突然很困,靠着自己的手背闭上眼,一道有些低的声音
“你不说了吗?”
李瑞已经流口水睡着了,垫在脸下面的手都滑了下去。
…………
“尼古拉,走了。”
身着黑色风衣的瘦削男人站在铁门下,右手里握着一把半米长的纯黑尖锥,尖端正往下滴着青色的液体。
金碧辉煌的宴会厅里,一个人从铺满的肉块骨头里钻了出来,他的脸靠在另一具尸体的脊背上,身上的青色夹克已经沁成了紫红色,憋气太久造成的力竭让他只能弯着腰大声喘着气。
他趴在那儿,刚刚把全身都用异能变成了雷电才逃过一劫,现在异能耗尽,他腿软的完全站不起来。
风衣男人也终于发现了他的处境,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小:“看起来确实像条狗……”
尼古拉的牙齿也在发抖,低着头除了无法停止的喘息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他很长时间都一动不动和尸体一样,铁门下也没有人了,风衣男人已经走了。
尼古拉他被吓的尿了一裤子,值得庆幸的是,除了他自己大概就只有上帝和上帝最宠爱的天使知道,但不是所有人都将别人的看法放在自己的看法之上的,对有的人来说,自己对自己的看法是很重要的,特别是这里的人,一个精神稳定的人首先要做到的就是不能太把这个世界当回事,也就是说,我的意志就是上帝的意志,我的身体是世界的容器,我的手触碰到的,耳朵听到了,眼睛看到的,尤其是心里的理念所笼罩的,就是世界所说的、所需要的世界,除此些之外的屁都不是——乃至这个想法,也都是世界的真理,上帝的意志。
他信奉社会达尔文主义,同时还坚信血统论,甚至还是半个教徒,毫不意外的是一个彻底的种族主义者,偶尔是一个深夜虚无主义者,最常常是一个患有性瘾的酗酒者,性瘾更多些。狂热和虚无是他整个世界的外壳、坚不可摧的围墙,它们包围了一些活生生又肮脏的东西。
这会儿他坐在那儿,肮脏的脸上和散发各种腥臭味的身体正在一个字一个字地告诉他,他没什么不一样的、没什么特别的,上帝不会因为仁慈而保佑事情变得不那么糟糕。
刚刚李瑞对他说“愿意听他们说说自己”的时候,他是一言不发的,在李瑞问他地主在哪里的时候,他同样是一言不发的,但是在心里,他早就想好了答案,甚至想好了在未来的某一天会和李瑞说起,就在一个只有两个人的地方,最好是一个小小的只点着两根白蜡烛的房间,他可以跪在地上,甚至是乐于跪在地上,这是没道理的事,所以本来也不会发生,因为这个原因,这些想法全部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真的决定这一切不会发生的那一刻,是在李瑞说“我完全理解,不仅如此,我还要夸赞你们的诚实。”的时候。
因为他发现在他的想象中和李瑞说自己的滥交又无耻时心情是非常愉悦的,他完全不会感到羞耻,而这又是因为他根本不会告诉李瑞他曾经诱惑了多少天真纯洁的少女少男,也不会告诉李瑞他接连几个晚上和多少个人纠缠在一起,他只会说他做了很多错事,他有多么的低劣,多么的无耻,他会说他就是只天生的淫|兽,不是阶级的原因,也不是老天的折磨,而是作为一个人灵魂的劣等,品格的下乘,把自己贬近泥里,滔滔不绝,说到明天也说不完,等到第二天,他从白蜡烛的房间里出来的时候,那会是一个新的尼古拉,不对,那是真正的尼古拉,完整的尼古拉,他从此能温和的爱,所有对陌生人的忏悔就是这个目的,那根本不是在忏悔,没有羞愧的忏悔…还有这么好笑的事吗?
他忏悔,彻彻底底的是因为自恋,首先是希望李瑞因为他的诚实而夸赞他,再多一点,他希望李瑞因为他的诚实和反省而觉得他至少是一个清醒的人,甚至是,一个可能伟大的人。
痛苦是很纯洁的东西,不仅因为它是由爱沥的,最重要的是真实,不虚幻的,它是礼物盒的阴影,是荆棘的王冠,光和爱永恒的黑色象征,就像我们常说的,只有真正的果实才会长虫子。
而他就要证明自己是一个痛苦的人,痛苦需要诚实,所以他要忏悔,把一切都说出来,他的痛苦才有被相信的资格,他不是一个无可救药的人,只要有人可以来对他施加鞭刑、可以来原谅他,就在他流泪下跪的时候。
这些在他脑子里如同真理,他坚信不疑,可要是他有机会慢慢把这些说出来,就会突然发现所有的一切都会非常可笑,他干嘛不去找他真正伤害的人呢,他不会承认他打心底觉得这些人没有资格听的,是的,不配,看不起,但是谁配?只有上帝和天使的。
不是充满恐惧的灵魂,就是愚蠢的思想,还有让人厌烦的口吃,他不相信这些人的灵魂是和自己一样的,一定少了一大半,如果自己的灵魂是西瓜,别人的就是西瓜籽。
真要把这些说出来一定会把他此生所有的无耻推上一个新的高峰,哈哈,多叫人恐惧呀,现实就是真正,选择就是灵魂,多简单,多不浪漫,他嫖|妓滥|交于是他是淫|荡的人,他杀人如麻于是他就是冷血的人,他点着工人卷的香烟、烧着工人挖的煤矿而不用付出代价于是他就是有罪的人。
最无耻的是,这些他竟然通通不在意,他只在意一件事,那就是自己的意志。
他早就知道的,不只是肉|体,乃至灵魂他也比他嫖得每一个妓女都低劣,可至少呢,他还有痛苦不是吗?
上帝…哪个在我头顶筑巢的家伙,他或者她,看得见的不是吗?
可那是之前了,是永远消失的之前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他上当受骗了,他上了上帝的当了,上帝的当和其他所有当都不一样,只有在发觉自己上当的时候损失才会到来,以前都是好处,可是,谁说的?哪个牲口说的?!谁说一只臭虫一旦意识到自己的臭味就不再是一只臭虫了!
现在他趴在尸块里,穿着尿湿的裤子,知道吗?他就是一个被上帝抛弃的,肮脏的人,是呀,他不是英雄,他只是个不做事的仆人,主人要赶走他,他自己也羞耻了,真正的英雄不会这么狼狈和丑陋的,上帝不会在英雄身上安排这样的剧本。
害怕世界吗,我的意思是害怕一双双眼吗?
不了,想地真美,世界压根不存在,真可怕,真可耻。
他半睁着流出血液的眼睛,还在发病似的颤抖着的双唇合合离离,渗出了带着组织的血液:“没…什么不一样的。”
“是怎么回事?”声音有些不解。
身着黑色风衣的男人按住耳麦看向了门内,回答道“看起来,像是自杀?”
等风衣男人因为尼古拉久久不来而回到这里的时候,他已经死了,在寂静里,脸颊贴着自己的手背,就像婴儿一样的姿势。
“把异能回收,带来给我。”
风衣男人一手拿着匕首,一手提起了尼古拉的脑袋“是,地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