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看过去。
李瑞按着那张纸,举起手“我有问题。”
母亲手掌朝上“请说。”
“这张纸里为什么没有李麟?”
温岚看向李瑞,没有开口,似乎在等着李瑞往下说。
“李麟也是北部基地的核心人物,他甚至在地主投票中得到过半的票数,按理说,他现在应该是地主了,可是你为什么没有提到他?”
温岚看着他,露出了一个微笑“抱歉,我忘记说了。”
“我刚刚说到的北部基地的地主就叫李麟。”
温岚“你还有问题吗?”
李瑞低下头,静默了片刻“真的?”
“你说,活人祭祀,逼死万数民众的是李麟?”李瑞缓缓抬起头,那双眼睛露出,里面已经刻满了恐怖,这让他看起来甚至有些狰狞。
温岚盯着李瑞,安静了两秒,在李瑞视线里轻轻点头。
“如果有需要,我可以详细给你讲讲祭祀的流程,是否浪费各位的时间了?”
有人语气不耐“讲吧。”
大多数人只是默认的看着。
温岚往左走了两步,回忆了一下,开口“地主每个月都会让祭司占卜吉日,根据需要挑选男人多少,女人多少,孩童多少,一次不少于二十人,我去看的时候,那有一个露天的天井,中央放着一口青铜的大鼎,花纹很气派漂亮,也很大,一次能煮两三个大人,或者五个小孩,活煮,因为只需煮死无需煮烂,所以速度极快,大概十几秒就第二批接上,全部人牲煮完一般不超过五分钟。”
“煮完之后,那个骨头他们就会拿去做骨器,地主喜欢颈骨,整整齐齐地码了两个房间,一般这种方法比较少,我只见过五次,多的是肢解,砍头,焚烧,或者直接埋。”
“和奴隶社会的祭祀很像,但看上去也融合了一点苯教的东西,不知道以前煮是不是活着煮,肢解是不是活着肢解,但是在北部基地,他们的一切祭祀活动都是活人祭祀,因为那样更虔诚。”
李瑞面色苍白而冷硬 “地主和你说过话吗?他是个怎样的人?看起来几岁?”
面对李瑞的质问,温岚没有愠色,他摇摇头 “他没有和我说过话,我只在祭祀的时候见过他,他戴着一个木制的面具,穿着一身黑红破烂礼服,虽然破旧,但是能看得出来绣着很多精细纹路,很漂亮,头上的冠冕是十二旒五彩丝串起的玉珠串,却是闪闪发亮,个子不高,声音很年轻,右手拿玉珏,左手经常拿着一个刻着奇怪字体的牛骨问卦,看起来…像个小皇帝,那儿的人对祭祀这件事都很骄傲,我问过那些牛骨上的字是什么意思,他们很乐意一片一片地告诉我:‘把一百个人的脚砍了,不会有人死吧?’‘在北边有没有水源?’‘砍两个女人牲的头,还是肢解两个男人牲?’‘明天祭可不可以?’‘把这两个人牲剁成肉酱可不可以?’对贞是‘刺字再剁可不可以?’,不论是裂了哪个贞,人牲都是要死的,无外乎纹个纹身再死还是直接死。他们做什么都喜欢问神。”
有声音骂出来“操他妈,这他妈还是人吗?”
几乎每个人都紧锁着眉。
砰!
是李瑞一拳砸向桌子上的盘子,碎裂的瓷盘四溅,他几乎满眼恨意“李麟!”怒焰灼齿“你怎么敢?”
“你怎么敢!”
葡萄骨架沾着血落在李瑞的椅子上,椅子腾挪发出刺耳的声响,满座众人看着他握着拳转身大步走向大门。
“哎,李瑞…”吕持节牵住了他,拉不住,起身道着歉让会议继续,头也不回地追出了议会厅。
座下安静了片刻。
“李…这小孩是怎么了?”
温岚收回视线“算是,往事旧仇。”
“哦——难怪。”
唐狡轻笑了一声,耸了耸肩,嘲讽地看着温岚“打不了骂不了,好好一个孩子都让你们给惯坏了,开着会都敢耍脾气,弄不懂让他来参加会议干什么,又气倒了就高兴了。”
温岚好像没有听见他的话,没看他,没看任何人,这意味着看着所有人,脸上有无奈,语气中满是歉意“他一直生病,最近刚出院,平日都是很懂事的,今天也不是故意影响会议进行,是太生气了,他见不了这些事儿,但归根到底是我没好好教导,我在这儿和大家道个歉,希望各位同志不要同他计较。”他鞠了一躬。
“不会。”母亲拍拍手“继续会议。”
录像机在墙边发出红光。
……
“吕持节,程怀礼,程怀良,唐狡,李瑞,温岚,卡特·格温,王金水……”
“以上十五人,是赴北部此次做东召开四方联谊宴会的全部人员,时间是两个月后,请各位于六月一日在此地集合。”
“到时,一切按计划行事。”
“如果没有异议,四月一日会议到此结束。”
所有人站起来,鞠躬。
…………
——“闻不骄在哪儿?!”
李瑞本是直奔基地大门去,吕持节挡住了他,李瑞叫他走开,他看着李瑞紧紧皱着眉“你现在去,你知道北部基地在哪里吗?四处乱跑,迷路了怎么办?别说杀他,你连基地门也摸不到,刚进入北部领地你就会被杀死。”
“我知道你生气,但是找死是不会有任何用处的。”
“我不会找死!”李瑞推不开他的手臂,咬牙“我不是去杀他,我要去亲眼看看,温岚说的话,我不信!不是亲眼看到,我不信!”
“简单。”吕持节一手箍着李瑞,点开端脑,抬起手腕放在李瑞面前“等两个月,到六月一日参加北部的宴会,你要是等不了,我现在就去和母亲请命做使者,我,你总该信的。”
李瑞一把搡开他的脸“我说了,不是亲眼看到,我不敢信!”
吕持节本想说他们俩一起去,可就算这样还是觉得过于危险“不行,我自己去就行。”
“你没听见温岚说的吗,那个鬼地方根本不把人当人!李麟…李麟他真干出这样的事来,我…我会疯的。”他没有夸张,他看上去真的濒临崩溃,满眼混乱,整个人只靠着怒火和不相信撑着。
“如果他真的干了,我拿什么偿?!命?我连自己的命都没有!”
“我做了错事,做了大错事,我没有好好负责到底,我太自以为是,我太天真!都是我!都是我!我该被活活煮死,烧死。”
“我知道…我知道!就算我被烧死一万次,他们也不能回来了,我知道…我怎么背的起?那么多条人命,那么多人啊!”
李瑞全身都是冷汗,他手脚无力,眼前发黑,整个世界仿佛都在摇晃,双眼一闭终于是软软倒了下去。
他倒下去后,用力眨了眨眼,试图清醒,可喘息越来越轻,呼出一丝气,脸一白他又晕死过去了,只除了眉头还紧紧锁着。
吕持节靠着他的脑袋,显得气息奄奄“我知道李麟是你弟弟,我已经知道了,我理解你的。”他抱了抱李瑞,希望这样能给他带去一点安慰。
“对不起,这些事和你没关系,我要去找闻不骄。”李瑞又醒了,他无力地眨了下眼。
李瑞微微抬了下手,坚持了没几秒又落了下去,他放弃地闭上眼“吕持节,我有点没力气,你帮一下我,带我去吧。”
吕持节把他抱稳了些,摇了摇头。
“和我有关系。”
…………
闻不骄在医院。
“不要碰我的手。”
他穿着医院的白大衣,几乎和别的医生别无二致,唯一的区别是,那身衣服没有东部标徽,没有任何标徽,一片净白,他端了把凳子坐在前台,一手撑着脸,一手发着绿光放在一个小朋友头顶,说“不要碰我的手。”
皱着眉,一脸嫌弃,像逗猫一样把手一抬一放,那个小孩则举着手想去抓闻不骄发光的手,一跳一跳的。
孩子好不容易抓到了,他的手却不发光了,闻不骄收回手推着那孩子的背,赶鸡一样“去去去。”
下一个孩子跟约好了一样,也捉闻不骄的手,李瑞看了一会儿,抓了一个小孩问,“只要抓那个叔叔的手,他就会给我们糖吃。”他说完后,犹豫了一下“哥哥你不用抓了,今天他没有给我。”
吕持节蹲下身,李瑞得以和那个孩子平视,他拿了一块巧克力,放在他手里,露出一个苍白的微笑“他拜托我给你了。”
那个小孩接过巧克力时,握了握李瑞的手指,盯着李瑞小声说“谢谢哥哥。”
小孩都喜欢自说自话,虽然口吃不清“我是七岁了,程老师夸奖我跳舞,哥哥我认识你……”他边说话边起舞。
吕持节站起身,距离拉远,李瑞没有听清,靠在吕持节手臂上回头,他看着突然模仿小鸡的小孩,抓了抓头发,算了“…好孩子,不用客气,以后治好了,不疼了,要记得谢谢那个叔叔,不用抓他的手,他也肯定给你糖吃。”
他本来绞着裤腿扭来扭去,听到这话,也挠着头点点头,他也转过身,边走边回头看着。
……
闻不骄疲惫地闭上眼“不疼了就自己走,不准抓我的手。”
刚说完手就被抓住了。
他不耐烦地睁开眼“都说了…”
李瑞坐在他前面的小凳子上,松开了他的手,因为打算先卖个萌好说话,他笑着仰头“闻叔叔,还有糖吃吗?”
“……”闻不骄张着嘴看了李瑞半晌,握了握拳,抿唇别开脸看向远处。
“你又有什么事?”
——
“骄骄。”李瑞坐在另一只椅子上,趴在闻不骄旁边问“李麟在那里搞活人祭祀吗?”
闻不骄暼了他一眼“你从哪里听的?”
“是不是真的?”
闻不骄“是也不是。”
“怎么说?”李瑞用力掐着袖子,露出一个很正常的着急表情“你快点说吧,我真的特别想知道。”
闻不骄嗯了一声,他放下撑着脸的手,转而朝李瑞摊开“我也要巧克力。”
李瑞“明天,明天给你带。”
闻不骄像是勉为其难,收回手“行吧。”
他推走一个小孩,把桌子上的牌子一翻——[休息中]。
闻不骄“地主没有姓名,地主就是地主。”
李瑞急躁地靠近了一些“我只想知道是不是他干的。”
“当他成为地主的时候,他就失去了自己的姓名,有些时候,你最好不要再把他当成李麟,那很危险,你现在的想法就很危险。”他移开视线“当然有些时候,你也可以把他当成李麟,在你需要的时候。”他也知道李瑞听不懂“比如说,需要他帮你找资源找好玩的东西时,我想他很乐意帮你。”
“又比如说,你想去北部的话。”
吕持节抱着手臂靠在前台边,看向他“请不要说没用的话。”
李瑞“我不会去北部基地,你继续说。”
“地主是选举产生的,他要为给他投票的议会人员负责,只要始终和他们站在一个立场,他几乎为所欲为,但他要是违背他们,他会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失去所有的一切,乃至生命,可以说,前一步天堂,后一步地狱,你以为呢?权力是会上瘾的,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种快感可以比得上权力,本来不放纵就是一件很难的事情了,你还要求他直接放弃天堂,直坠地狱?”闻不骄微笑着扶了扶眼镜“如果你想让他抛弃地主祭祀这个权力,或者说,拒绝行使这个义务,他会死的很惨很惨。”
李瑞迷茫了一瞬“祭祀是谁的主意了?”
闻不骄看着他,笑了一声“主意?北部基地的建立是伟大的土地母亲的旨意,是大地母亲让我们得以生存,为了回馈伟大的土地,我们满怀敬意和感恩的上供猪羊,俘虏,人是最高贵的祭品,我们太感谢大地母亲的保佑了,所以忍不住多上供了一些,以至于俘虏不太够用,有个很聪明的家伙提了建议,大家终于发现原来犯了罪的无能力者也可以作为祭品,这下,伟大的大地母亲再也不用担心没得吃了。至于犯罪…盗窃,懒惰,见到异能者没有问好——都是罪名,都是你被烹煮活烧的理由,也是你赎清罪孽的唯一方法。”
“你明白了吗?”
他的端脑振了一下,闻不骄点开看了看,镜片反着密密麻麻的字,他的眉头明显皱起。
李瑞坐在那儿,看上去像是在发呆。
闻不骄关上端脑,思绪似乎变得有些动荡游离,抬起头看到李瑞,安静片刻,他呼出一口气,低下眼继续接上上文“不,不会是你,永远轮不到你,你都不是北部的人,那你想做什么呢?”
“你弟弟可是地主,如果你去北部基地,我不是在开玩笑,你想要什么,就会有什么。”
因为他说的话已经偏离主题,李瑞没有很认真在听,等李瑞发现自己走神的时候,只听见闻不骄他突兀地说“你小时候和现在长的真是一点都不像。”不等李瑞问,闻不骄看向旁边的钟表,说“地主的怀表里是一张叠起来的全家福,我经常看到他在看…”
他敲了敲额头,似乎很苦恼“对了,我怎么忘记了?说起照片,地主贴过一张通缉令,从他上台那一天开始一直贴到今天,通缉令上的人和你长的很像,而且很巧,名字也叫李瑞,只要抓到了就有一万积分,这可是最高级别的通缉令了,整个议会上层都见过那张通缉令,最实惠的是…”啪!他握起拳头砸在手心,笑地满脸刺眼恶意“生死不论。”
“要是那个人被北部的人看到,也许是被烧死,也许是被子弹射死,不确定,但他一定会死。”
闻不骄盯着李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已经渐渐没有在笑,几乎严厉,这和他幸灾乐祸一般的玩笑语气十分割裂,看起来就像是一只带来不详的嘎嘎乌鸦。
“当然,那个人不会是你,毕竟你可是地主大人唯一的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