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长的楼梯上,蹲着两个黑点。
“老哥,你看见李瑞那个样子了吗?”
“和姐姐那时候好像啊。”
“……”
程怀良坐在她右下方,手指夹一根烟,捏着火柴盒在打火,火柴也许是受潮了,怎么都擦不出火,他一下都没停顿,粗粝地摩擦声和火柴一根一根折断的声音相互接替,哗啦——火光终于出来了。
“再这样下去,他也会死掉的。”
“知道了。”他咬着最终也没有点燃的烟含糊道,从台阶上站起了身,几步走下楼梯,往门去:“我们去找母亲。”
程怀礼站在楼梯上“我操,我想起来家里门没关,你先回…”
“别担心,我不会后悔的。”程怀良摆摆手“唉,你哪次出门带门的?别在那诸葛主降了,我早想好了,快走吧,晚了真没辙了。”
…………
李瑞吐完血昏倒了,医生来看了直接一个推车把他推到医院里去了,做心肺复苏,做了一堆检查之后躺在一圈机器里面,吊了一堆水,心电检测仪还是叫个不停 ,吕持节百般确认,都把医生问烦了,才相信这东西叫起来不是说要死人的意思。
有个医生看吕持节可怜,安慰了一句“还是他运气好,不然还没送来就猝死了。”
不是别的,就按他原本就及其糟糕的身体,别说在末日里活下来了,就是末日前,活到二十岁也够呛。
吕持节根本不知道不到两天不吃饭,对一个人来说会是致命的打击,别说知道,想象都想象不到,他现在心里与其说是悔恨,不如说是常识被打地稀碎的迷茫。
回到刚到医院的半个小时。
“你是患者的谁?”
吕持节想到当初签的收养协议,说“养父。”
“说一下情况,怎么回事,有没有病史,糖尿病,心脏病,曾经有没有自杀倾向。”
“有心脏病,因为朋友死了,他两天没有吃饭了,之前有心脏病,刚刚还吐血了,有胡言乱语,之前有自杀倾向。”
医生“先去缴费,等一下检查结果出来再说。”
医生一直跟着,检查结果一出,也不用等打印,他在电脑上直接看了结果,“脑水肿,推去监护室。”
那个医生和护士给李瑞插上呼吸机,手臂上插了很长的针,他完全就是躺在机器里面,那个一路跟着的医生用端脑打个了个电话“这里有个脑水肿…来监护室办公室…把老富也叫上,对,都叫上……”
对吕持节说了一句,就匆匆走了“你在这看着,和他说说话,看看眼皮和手指有没有反应,一会儿有人来打针,有事叫人。”
吕持节插不进话,和李瑞说话,李瑞也只是躺在那,眼皮也没有动,手指也没有动,他只能盯着那些机器上面跳跃的红色数字,和头顶那一袋一袋的药水。
十几分钟,他感觉等了五百年那么久。
那个一路陪同的年轻医生终于来了,旁边还跟着一个秃头医生,他同吕持节说“我们刚刚讨论了一下,有个大概方案了。他现在最关键的是大脑,他脑水肿了,简单说,严重低血糖和电解质紊乱,导致大脑缺乏能量,所以肿胀了,现在打药提血糖和调电解质,用设备把他体温降下去,减缓脑代谢。”
“我们安排了治疗系异能者,他很快就会过来。”
年轻医生接上“虽然你们送来的及时,但我必须告诉你,脑水肿已经发生,这意味着大脑不是即将损伤,而是伤害已经发生并且已经到了肉眼可见的严重程度,这些伤害是不可逆的,我们的治疗只是在阻止进一步恶化,并为大脑营造一个可能的自我修复环境,他昏迷的越久,脑损伤就越严重,我们已经做了促醒,但到底什么时候醒,需要你做好准备。”
吕持节“那…最糟的结果是什么?”
他呃了一下,快速道:“治疗最好的结果是认知障碍,表现出来是记忆力和判断力严重下降,再严重一些是肢体瘫痪或者语言困难,可能的情况是进入长期昏迷或植物状态,需要注意的是,最差的结果是发展成脑疝,直接危急生命,不要过于乐观,做好最差打算。”
“现在的设备比起末日前是没法比的,但是也有好的,如果您认识强大的治疗系异能者,请务必请来。”
他递过来一堆同意书“现在,请在上面签字,便于我们后续的抢救。”
“这一个小时非常关键。”
吕持节麻木地一张张在上面签字,甚至把名字签在了日期那。
2032年,2月30日,吕持节。
不过也没有人发现,医生拿过了之后就交给护士。
吕持节去缴了费,回来的时候,那个年轻医生正和四个医护人员小心翼翼地围着李瑞,一个人扶着李瑞的脑袋,一个人拿着一张淡蓝的垫子,两个人正抱着李瑞让他微微侧身,拿着毯子的人迅速且小心地将垫子塞进他身下,他们在小声说话,年轻医生似乎在指挥他们,看出过程的严肃,吕持节在远处看着,没有出言打扰。
仅仅过去了半个小时,医院送的布袋子里面已经装满了各种单子。
费用并不贵,母亲安排,从三年前开始,基地百分之五十的资源都用在了医疗和教育上,武器方面的投入几乎没有了。
只要达到贡献指标,看病不要钱,吃饭不要钱,贡献标准——现在是农业每亩出粮量、科研成果、钢量。
之前是能从外面给基地带回多少资源,杀了多少其他基地的异能者,十年来,吕持节已经记不得吞并了多少组织了,三百?还是四百?谁都可以被灭,谁都可以成王,东部基地也不例外,它曾不止一次被其它组织生吞,大门被迫打开,活着的百来号人跟随母亲跪献上基地大门的钥匙,进入新的身体,一开始,别说参加选举,连进议会厅门舔地板的权利都没有,吕持节很少使用异能,表现出太强大的能力是会被排异反应杀死的,诈降的第一件事是要让对方觉得自己可控。他们收到的第一个任务是在化粪池里翻找未消化的抗生素,为期一周,那些人在看见他们回来时大笑地让他们先贷款洗个澡再来,可当母亲真的把一袋沾满粪水的抗生素放在他们面前时,他们不笑了,吕持节到现在还记得他们不可思议的表情。
诈降的第二件事就是不能真的被控制。
摸清对方缺钱的底子,将得来的积分用作行贿,他们接过烟,再次笑了,吕持节等人有了挑选任务的权力,他们的第二个任务是外墙站岗,为期两月。这点时间足够那些基地高层们忘记他们的存在。臣服,隐忍,勾结,第三件事是什么?牺牲,也就是苦肉计,镇压一次暴乱、清剿一次丧尸,响应一次支援,死那么五六个东部基地的人,完成融入。融入了之后接下来的事就顺理成章,精心挑选,最后站位,搭线高层,他们得到了选举权。
第二年,吕持节坐在了议会第一席,回头看去,席位中无数双熟悉的眼睛和他对视,母亲从基地主的尸体上捡起这具新身体的钥匙,微笑地坐在主席上发下第一道号令时,墙中百姓不论异凡智愚都看到了,东部基地——这个长鞭下的幽灵此时此刻如同不灭鬼火一般还魂复生。
互相寄生,互相吞噬,固然能集中资源,造出一个强大的怪物,但杀死巨人的往往是巨人脚后跟的裂缝——“我是谁?”,如果无法回答,就说不清到底人是资源的主人,还是资源是人的主人,没有共同的信仰,再如何强大的怪物都只是一个资源集合体,这样的资源包,吕持节早已经不知道吃了多少个了,曾经甚至以为永远吃不光。
就是在这样的一个全员无根,趋资源生的时代,人没有归属,就谈不上什么归属感,都是清一色的朝秦暮楚、自为老子。但是一路跟随母亲的吕持节众人不一样,在一次次失去名字又夺回名字后,他们宁愿忘记自己姓甚名谁,也不会忘记在零下三十度镇守异地他国夜,母亲将自己仅剩的压缩饼干泡在热雪水里分给除了自己外的所有人时歉疚的眼神“喝地快,一会儿又冻上了。”从喝下那杯咸涩的饼干汤开始,东部基地的名字在任何时候都将放在自己的名字之前——母亲在哪儿,东部基地就在哪儿。
还没有人察觉到,自己已经是一个“母亲”,坚信着只要自己还活着,那东部基地就绝没有灭亡。
其他存活至今的基地也有差不多的味道,不过方法不一罢了。
资源在枯竭,生产在崩溃,所有都是,你有了,我就没有,我不抢就永远没有,直到现在,吕持节也想不到那时候还有什么除了抢之外的活法。
为什么现在三个基地还在竞争,哪怕这已经是浪费资源的行为?因为十几年来的每一次杀戮都在一次又一次地告诉他们,只有杀是一定能得到好处的,不会死吗?会啊,但是好处当然是活着的人才能享受到的呀。
放下这块名为生存所迫的通关令牌,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是建立在扭曲的血肉上的,如果有一天,你真的看见了血肉做成的医院和学校,那恭喜你,你神经病了。
吕持节听说过这个世界上有人是不吃肉完全吃素的,也就是我们说的素食主义者,哪怕这看似慈悲的行为似乎有着能令人感到更深荒谬性的潜能,但吕持节依旧很佩服他们,起码他们能实践,敢说“我不吃”,和他们比起来,以上这套看似残酷深刻的理论其实相当虚伪。
……已经多久没有想过这些事儿了?
没有多久吧,怎么感觉已经很久了呢?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想这些东西的?
吕持节低下头,他想了很多,有给基地教育捐款时有个傻孩子在课本上擦鼻涕的画面,有自己为了医疗资源去被丧尸塞实了的医院里为了保全机器完整选择不用异能,而以肉博肉的场景,甚至是自己抱着猫才能入睡的那些夜晚,这些画面全都一闪而过,就这样在闪过无数个自愿贡献的自己后,最终的画面久久地停留在一个孩子坐在椅子上吃饭时微红的眼睛上,他恍然大悟,又茫然若失,原来是从把李瑞捡回家那天开始的,那是第一次,他第一次去做违背资源的事。
怎么说呢,心里感觉特别得劲,像卸下了一吨钢铁,这样摸摸自己的脸时,能摸到的可以不是特制钢盔也可以自己温热的眼泪,还可以是温热的鸟屎,随便是什么都可能。
李瑞看到会笑地跪在地上吧。
所以随便什么都可以。
他知道对李瑞好这件事儿其实是没有意义的,但是他好想这么做,就像在一场不得不玩的游戏里,悄悄添加一条吃完苹果要把果皮埋进泥土里的规则一样。
早就作出了要么死亡,要么堕落的抉择,再添加什么规则的确没什么用,依旧没人能活着离开这场游戏,但起码能让他知道,这场游戏之外还有玩游戏的人。
还有什么是比在人人数着剩余能源天数的末日爱一个人更疯狂的事吗?他在干嘛?寻找寄托,赎罪,还是相信爱能拯救世界?不论是或否,他只是从未想过。那感觉更像是将果皮埋进土里并真心希望它长成大树,他深知这件事的无因、无果、无谓,也深信它的有因、有果、有谓,没有长成无悔,长成了也无乐,但是每天给它浇水,施肥,翻土是到死都一直在做的,这叫什么?
三轮体空,这个词是在那些无像石窟里僧人说的,他在那儿待过一段时间,没经文没佛像,是僧人住的地方,僧人教他念书,没有教什么金刚经,只是教他简单的认字和算数,没听,那时候想地最多的是老秃头蒸的白馒头真好吃。长大了点,僧人布施的时候就会讲了,讲菩萨舍身饲虎,释迦摩尼拈花微笑的故事,讲那些大洋彼岸的神奇动物,讲怎么蒸馒头蒸的好吃。在所有故事里,吕持节唯独不明白为啥把自己喂给老虎,老虎吃了人活下来就要吃更多的人的。
老僧人弯着食指点着自己的胸膛:“因为这是菩萨的心,你看见有人以身饲虎上前阻止,这也是你的心,你救了人,母虎与她孩子便没得吃,虎本不会主动寻人,可饿极了却会下山吃人,这一下要害许多人,那你说,这究竟是救了人还是害了人?”
“以后的事谁说的准啊,总不能看着人死在面前吧。”
老僧人微笑点头“是啊。”
末日后一次巧合,他又来到了那里,两个僧人坐在土炕上,早早饿死了,留着尸身不萤不腐,吕持节看见了桌子上还有两个馒头。
有人进去拿走了那两个馒头,对炕上僧人笑着用空着的左手行了个礼。
咔哒。
“礼不是这么行的,放回去。”
吕持节推开枪的保险,没有指着人,但眼神却已经足够明了。那拿着馒头的人:“可是。”
“放回去。”
“…是。”
他那时候本来是想要来拉一把他们,一起聊聊爷爷聊聊基地,但是他们把自己活活饿死了,吕持节是有怒的,当初讲什么留惑润生,到头来却连见虎的勇气也没有吗?明了那么多佛法却不知道活下来才能做好事吗?他不理解也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能理解,直到今天,他现在看着李瑞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的模样,那么痛苦的模样,他木然地想,老秃子,你是对的。
他明白他为什么宁愿饿死也不愿意面对接下来的世界了,他也明白李瑞为什么老想着要自杀了,当活着本身就是对他人的伤害时,死亡就是最大的好。
因为早早预料到了虎是何者,就随心身饲了,那两个馒头是他给世人最后的布施。
当初阻止别人拿走馒头,想来是违背了僧人本意,也不知这算好事坏事,但在当时的他看来,那是必须为的,但是呢,以后也许还会有后来人发现这个破烂的石窟,拿走那两个馒头。
这就好。
明白了李瑞原来是这么想的,吕持节心里却没有一丝喜悦,太晚了,明白地太晚了。
为什么晚了呢?不晚啊。
吕持节眼中浮现了迷茫,攥起拳头用力砸了砸额头,一点都不晚,还来得及,怎么能说晚了呢?
他低着头,魔怔地念着不晚不晚、不晚不晚,一遍又一遍,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后,他自嘲地笑了笑。
他怎么又着进去了。
究竟早不早,晚不晚有什么关系?他心里就是觉得晚了,承认就是,晚自有晚的抢救办法。
重症监护室门口,血腥味从心中流进鼻腔,手里这袋子轻飘飘的单子,吕持节有一种预感,这将会是他这辈子提过最沉重的东西。
给李瑞做低温的医护人员离开了。
一只手拍了拍吕持节的肩,他还没有回头,便道:
“母亲…”
母亲看着病床,听见这声母亲她抬起眼给他一个安心的眼神。
“开个门。”
一个人用力地撞开了吕持节,大摇大摆地走进了监护室,吕持节没有丝毫不忿,对着他的背影低下头“多谢你。”
闻不骄背对众人的脸是顷刻间烦恶:“谢你妈。”他走到床边时看清李瑞的面目明显愣了愣,松开拳头,将手抚在李瑞头顶,手指被冰帽凉到了似的颤了一下,表情也变了,依旧不好看,却更柔软和深刻。
…………
闻不骄治了半个晚上,治是治好了,但人还是醒不过来,老董看了摇摇头,说大伤了心气,人已经不想活了。
“你的生命只剩下原本的二分之一,再换一次,你只有不到十年可活了。”
“换了十年?”吕持节犹豫了一下“不够吧,不能再多换两年吗?”
母亲叹气“怎么能呢?”
吕持节再如何恳求也没有办法让母亲改变想法;母亲再如何拒绝也无法让吕持节改变想法。
最后是母亲投降了,她再次叹气:“我告诉你吧,除了你,他们也来找过我,找我换命,我同意了,你们拿出来的时间加起来,已经够一个普通人的一生了,你留着这两年,他还能多看你两年。”
吕持节深深地吸一口气,最后却是轻轻地呼出,仿佛全身的硬壳都碎掉了,像某个县城医院里求到帮助的穷困男人,不忘忧伤的坚强,他感恩,但未来的恩情无限,这可是人命啊,他怕他还不起,又压到李瑞身上,他单手捂住了眼睛:“我知道了,谢谢您,母亲。”
他喘了几口气,微微抬起头看向了病床上的李瑞,看了很久也没有眨眼。
“李瑞。”吕持节俯下身靠在李瑞枕边,没有故意放轻声音:“你不是总是拼命地想为我做些什么吗?我以前不把它放在心上,对不起,我老觉得愿意为了谁放弃生命有多伟大,可现在我不这么觉得了,放弃多简单,坚持需要多大的勇气?你坚持了那么久我没有看见,真的,对不起。”
“我知道错了,李瑞,不要为我去死,为了我活着吧。”
“对不起,你别放弃,求你了。”
吕持节把额头磕在李瑞的床边,颤抖地肩膀,久久没有抬起的头,看不见的眼泪和藏在喉咙里的话:
“你要是不愿意醒,我要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