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吕持节说谎了。
没有鱼头没有豆腐连汤都没有,只有蔬菜汤和口服补液盐,李瑞端着碗,闻着鱼汤味,喝蔬菜都被捞走的蔬菜汤,两百毫升,喝了二十分钟,最后一口喝的稍微久了一点,一只手就把碗给端走了。
“小口喝,别喝那么多,我看看。”吕持节端起碗来看“好了,一个小时之后再喝。”说完就把李瑞有些凉了的蔬菜汤一口喝完了。
李瑞看着他,饿得不想说话。
“要洗澡吗?”
李瑞点了点头。
吕持节脸上表情有些难以明说,但最后还是说“行吧,你等我洗完碗。”
李瑞自己站起来,想回房间,刚走了两步就眼前发晕,气短到估计摔地上连声音都发不出,吕持节一直站在他旁边,他握住了李瑞的手臂,把他扶住了“慢慢站,站起来停一会儿再走,要不然会晕,走几步歇一会儿,慢点走,不要想太多东西,冷不冷?”
李瑞没有说话,盯着眼前的空气,看上去好像在走神。
吕持节凑近了又说了一遍“李瑞。”李瑞这才看向他,吕持节吐字清晰“冷不冷?”
李瑞眼珠子晃了晃,慢慢点了点头。
吕持节让他躺在沙发上,给他围上了毛毯,他们两个身上都还穿着那身作战服,甚至还沾着从墓里出来的沙土,很脏,但吕持节的更脏一点,更破一点。
李瑞裹上毛毯就阖上了眼睛,吕持节坐在旁边静静看了李瑞一会儿,帮他压了下被角,便起身去看汤水,苹果汁榨好,水也烧开兑了凉白开,拎着试管按着比例稀释好,贴在颈侧皮肤上贴一会儿,感觉不烫,吕持节把它们倒到保温杯里,等李瑞醒来喝。
两天不吃饭,对吕持节来说是家常便饭,但他知道李瑞要是少吃两天饭,是真的会死的,会很怕冷,少件衣服就死了,会情绪低落,会反应迟钝,凶他就死了,再饿也不能随便吃东西,随便吃就死了,第一天只能吃温热的流食,不能有固体,有固体就死了,自己洗澡是高风险的危险行为,血糖那么低,电解质也失衡了,热水澡导致的血管扩张可能直接诱发晕厥,会摔倒,摔倒就死了,甚至都不用热水澡,他衣服都没脱完就能肌肉无力腿软摔了,摔了就死了——所以让他自己洗澡就死了。书里说了,断食两天的人极其脆弱,身体需要的是像对待新生儿一样的温和の呵护,而在吕持节的无数个担心里,有那么一份是明天是否能履行对李瑞的诺言。
伤地这么重了,可怎么出门呢?
……
等李瑞再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在自己软软的床上了,身上很干爽,也很温暖,不是作战服,是睡衣,他现在脑子转的很慢,没有去想谁帮自己擦洗身子,或者谁帮自己换的衣服,只是慢慢撑起身子。
脚上感觉湿湿热热的,李瑞看过去,堆叠的被子让他看不见自己的脚,他只能看见吕持节专注的侧脸,吕持节在给自己擦脚。
李瑞抽了一下脚,吕持节看向他,说“头晕吗?饿了吗?饿了也忍一会儿,你只睡了四十分钟还没可以吃,想上厕所吗?”
李瑞点了点头“我自己能动了,我自己去就可以了。”
吕持节坚持跟着,李瑞上完了,半天不想看他,两个人一起上,和一个人上另一个人看那是两回事儿,而且…李瑞额角抽搐,而且你伸手要帮我扶鸟的动作认真的吗?
吕持节问他饿不饿,李瑞连头都不想动了,沉默地靠在了床上。
“…我知道我没做好,你怨我也是应该的。”仔细看,他眼睛有些红:“我之前,让你一个人去找洛廖,一个人去找老董,我以为没事儿。昨天,让你一个人去给母亲送资料,我也以为没事儿,其实都有事儿,只是我没管着。”
“我那时候太不明白,看的清楚想不开,现在我懂了,有些事儿,没那么重要,我白长那么些岁数,早该懂了的。”他放下李瑞的脚,把被子盖好。
李瑞声音有些暗哑“你没做错什么,就像我没做错什么一样。”
吕持节把毛巾放进热水盆里浸了浸,从被子里抬出李瑞的左脚,开始擦揉,闻言没有抬头“不一样。”
李瑞“一样。”
“你不懂。”吕持节他微微别开了脸,李瑞只能看见他的小半张脸,咬肌正微微颤抖,为了不让紊乱湿热的呼吸暴露,他正咬着牙关,李瑞只能几声轻微而短暂地嘶气,他把被子给李瑞的脚盖好,站起来往门走去,他说:“小腿水肿了,我去给你拿个枕头垫着。”
李瑞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吕持节,我爱你。”
吕持节像是没有听到一样,走了出去,过了大概一分钟半,他一手夹着枕头,一手端着碗走到李瑞床边,脸上没有血了,头发是湿的,脸上也是水,从额头划过眉骨,再从内眼角流出,上衣也换了,长袖。
他把枕头垫在李瑞的脚踝下面,坐到李瑞旁边,手里是一碗苹果汁。
“我请了医生来给你看看,先喝吧。”
李瑞盯着他,语气毫无起伏“你不喜欢我了吗?我说我爱你。”
吕持节把李瑞扶起来“好,我也爱你。”他和李瑞对视,说“记住这四个字,我一会儿要问你。”帮他把被子拉上下巴,又问:
“今天是几月几号?”
李瑞摇摇头“不知道。”
“2月29日。”
吕持节“我们在哪儿?”
“在家啊。”
吕持节“哪个沙漠,哪个区,宿舍号是多少?”
李瑞反应过来,说的很快“不知道,在东部基地B区,36。”
吕持节“刚刚回家,给你喝是什么汤?”
李瑞奇怪地说“…蔬菜汤。”
“还有呢?”
李瑞皱起眉,他开始回忆“还有…有点甜的盐水。”
吕持节“1000-7等于多少?”
李瑞“9993。”
“再减七。”
“98…6。”
“再减七。”
“979”
“再减七呢。”
“九百…九百七十二。”
“再减九十。”
“九百…不是,八百…”他停顿了很久“…八百八十八。”
“369863,把它倒过来说一遍。”吕持节舀了一勺苹果汁到李瑞嘴边。
李瑞张嘴喝掉了,一勺喝三口,吕持节喂了第三勺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3…6,8…”他停住了,又一勺喂到嘴边,李瑞偏开了头“…能再说一遍吗?”
“可以。”吕持节没有什么表情变化,他一数字一个数字地说:“3,6,9,8,6,3,把它倒过来说一遍。”
李瑞双眼看着门外,每说一个数字他都得在脑子里把五个数字再想一遍才可以,所以停顿的时间并没有比第一次要少:“3…6…9不是,8…9…6…3!”
吕持节“嗯,我一开始说的那四个字是什么?”
李瑞茫然地看着吕持节,愣了半天,问“什么?”
“我让你记住的那四个字。”吕持节也看着李瑞,又详细地重复了一遍“我问你问题前,让你记住的那四个字。”
“……”李瑞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他看上去完全无法理解吕持节在说什么,不知所措地看着吕持节,像是在等他说答案。
吕持节似乎并不意外,他摸了摸李瑞顺滑的头发,慢慢说“别害怕,别害怕,你身体本来又不好,还饿了那么久,心理又难过狠了,脑子不清楚是很正常的,好好养段时间就好了的。”
他知道李瑞说的不走心,只是头脑不清楚,看吧,连自己说的话都记不住的人,说爱实在是一件无法让人认真对待的事,更重要的事,把别人头脑不清楚时说的话当真是一件很无耻的事,他再不能让李瑞为一时安全感缺失的感激负责。
虽然早知道答案了,但不知出于什么情绪,还是顺口问了句:
“那你还记得你刚刚说了什么吗?在我问你这些问题之前。”他从碗中舀出一勺汁水,滴了一滴在手腕内,尚温,便递向了李瑞。
李瑞抬起手心挡住了他的动作,脸上还有些残留的不安,他看着吕持节,像是怕自己又说错了,有些小心翼翼地小声说:“我爱你。”
汤匙突然狠狠一颤,苹果汁溅在了新褥子上。
吕持节反应过来,连忙去弄了毛巾擦,因为不是什么油污,痕迹少又反应的快,很快便擦干净了,一点印子都没有留下来。
等吕持节抬起头的时候,李瑞已经安静地闭上了眼,那么的安静,似乎从没睁开过眼,也让人想象不到以后。
“……”他抿了抿唇,又看向还剩大半碗的稀释苹果汁,叹了一口气,将它端到了嘴边。
“现在几点了?”
吕持节一顿,把碗拿开“六点,我以为你睡着了。”
“刚刚的确睡着了,但是现在又睡醒了,你别喝了,我要喝,那个有点甜甜的,比菜汤好喝。”
李瑞微微抬着下巴,像个雪人窝在冬梨树下面,他也依赖地窝在白被窝里,刚刚握在自己手里轻轻梳的细软乌发挤压在枕头上弯折,鬓边不是海棠红,是自己刚刚用毛巾擦拭留下的印子,李瑞的房间是有光的,我凿过窗。
六点,巴拉利的太阳才刚到沙丘上呢,他被彩云亮的眯着眼睛。
“你喂我吧,我不想把手拿出来,外面好冷啊。”被子微缓起伏,是李瑞又往被子里缩了一点。
吕持节伸出手握上他脸边的被子,轻轻拉了一点下来:“别把鼻子也藏被子里,不闷?”曲起的指节轻轻蹭了蹭李瑞软暖的脸颊。
他缓缓收回手,指尖最后从他的温度离开,吕持节心里软,本来关在里面的心里话的一着不慎跑了出来:“你刚刚说的…是玩笑话吗?”
“什么?”李瑞疑惑地看着他,好半天才哦了一声“不是啊。”
吕持节本来在懊悔,但听到回答,他傻了似的微微张开嘴。
李瑞脸靠在被子上,说“外面是真的好冷啊。”
吕持节一下咬到舌头了。
李瑞盯着吕持节的样子,脸上有烦躁也有低落,在想什么都写在了脸上,就是在说:他想说什么?他的表情是什么意思?好烦啊。
他最后皱着鼻子说“好了好了,你不愿意喂就给我吧,我要饿死啦。”
吕持节看着他,一股气上不去下不来,梗在胸膛那,闷着那颗还在剧烈跳动心脏,他都喘不上来气。
李瑞伸出去拿吕持节手里的苹果汁,吕持节诡异地躲了一下,李瑞以为是错觉,直到看见他仰头一口闷掉了那碗苹果汁,李瑞手都愣在外面了,懵圈地瞪着他。
吕持节喝完,舔了下嘴唇,出血的舌尖一闪而过,他面无表情地说“已经凉了,蔬菜汤还热着,我给你盛蔬菜汤喝。”
李瑞缓缓合上嘴,低下了头,他还记得樵烬不在了,笑呵呵地也只是不想让自己的头顶的乌云也淋到吕持节头上,现在吕持节一躁,李瑞就按不住那片乌云了。
哭腔酸酸地:“你生气了吗?对不起。”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关注吕持节在不在,而等他说完时,一碗散发微微苹果香味的碗递到了他的眼前。
碗里的苹果汁确实已经凉了,可他心里知道李瑞一定是要补糖的,话白白说出口,他默默又倒了一碗苹果汁来,进门来,抬起眼,单薄肩膀微微颤抖,手在被子外面死死抓着被褥,低着头,说的话和被踩的满是脚印却还是不停覆上薄雪的初冬一样,无力地偏执:
“好烦,你为什么这么做?你是不是嫌我烦了?对不起,我刚刚又走神了,我的…我的脑子不听我的话了,我想认真听的,只是有点没有听见,你别要嫌我烦,你再和我说一遍吧?你到底想说什么呀?”吕持节同他说话,可他像是看不见吕持节了,他眼里只有自己的情绪,那么地慌张悲伤:
“…我为什么听不懂啊?我怎么…怎么办呀?我怎么在这儿呀?!我怎么到这儿来的?我自己怎么不知道啊?!我把所有事情都搞砸了,怎么办呀?我…樵烬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我该怎么办啊,樵烬怎么会死了呢?我要怎么做才可以?”
他恸哭“我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来了,我动不了了,我要怎么做,我要怎么做呀?!”
心口闷痛,李瑞用力捂着胸口,忍不住哭着喊人“姑姑…姑姑……”
姑姑,我心里痛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