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接上文,就像曹操携那位弃了县令随君共谋大事的公台到父亲好友家躲风头,天生疑心的他睡浅,听见人家奴仆在门外磨刀霍霍,这大半夜为何要磨刀?着实可疑。
他可是刺杀董卓失败,悬赏满天飞的通缉犯啊,不过年幼时有过一些浅薄情谊,真能如此毫无保留地诚心待他吗?这一番联想下来简直是可恨了!这老翁买酒离去这么久定是去官府报信!要不怎么说人家枭雄呢?杀伐果断啊,暴起便杀了那磨刀仆从,这还不算完,老弱妇孺也全叫他杀了个干净利落。
那狠戾决绝的眼神,看着那墙脚的妇幼,一剑,两剑,血溅了满眼。
可谁曾想到啊!这磨刀石边竟是一只被捆住的猪!公台倒地痛哭,误杀好人矣,误杀好人矣!人家磨刀是要杀猪款待他们二人啊!
不一样的大概就是李瑞没有和曹贼一样将错就错,在逃跑的路上遇到买酒回来热情挽留他的父亲好友时,拔出剑把他也杀了。
毕竟此人归家看见一家老小全惨死于他手定要报仇,曹贼如何能让他回去?回马一剑穿心后,面对公台质问,只负手道出那句千古名言
“宁叫我负天下人,不叫天下人负我!”
于是公台弃他而去,两人从此各朝天边。
李瑞麻木的眼中浮现出两人两马一颠一颠地各朝天边时残阳的血色。
杀了人,接下来的生命全都背负上了罪恶,一刀剪掉才是正举。
血污的手无声地在黑色作战服上下移,黑色作战服擦拭掌心露出里面本来的雪白,直到最后握紧了刀柄,唰地一声漆黑刀刃拔出。
握紧刀后,不过两秒,那只手便不再颤抖,李瑞他没有看吕持节,什么都没有看,除了右手里的刀,身后淌血的头颅,他已经没法看清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东西了,仰起下巴,露出脖子,将手中刀口吻上微微颤动的咽喉。
“对不起……”
黑黑的天花板在眼里晃啊晃,睁着眼,闭着眼,好像并没有分别,巨大的黑暗海怪已经张开大口,将他从上到下地全部吞噬,身后的头颅,也许还在淌着血,鲜红的,像是擅长捉弄的命运回过头,正做着鬼脸吐出舌头。
怯生于勇,反抗之人早已在相信之初被织入纺车,只等勇气反噬之时在命运脚下跪地求饶。
——“对不起。”
因在罪的人海里,悔罪在说出口的那一刻就化成鲸鱼口中吞噬的千万虾米中的一只,虚弱无力到了极点。
刀尖舔舐血液,业障得到救赎。
也许是脱离纺车的灵魂不再受拘束,黄金甲里的焦黑骷髅手骨握住了剪刀,将它拉离岌岌可危的脖颈。
咔嚓!
锭子上的毛条,这块布的未来,灵魂的细线,命运的剪刀在无情地剪掉这一切之前瞬间迸裂崩碎,黑刀脱手落棺狠狠还了这血罪一巴掌。
手腕上的力量让李瑞心里蓦然白灿灿地一大片,他猛地回过头,狂喜地看到那一颗本该在地上的头颅,现在被一只手歪歪斜斜地扶在脖子上,脑袋被按着往脖子上装,和拧上瓶盖一样一转一转地粘连牢固,兽面禁锢下半张脸,黑铁獠牙下怪物笑的纯真。
“唔…唔,嗯唔。”铁器禁锢下他张不开嘴,便只能对着李瑞发出奇怪的声音。
“你…你还活着,太好了…太好了!对不起。”眼泪夺眶而出,他盯着这个不死的怪物满脸庆幸,有人宽恕的歉意真的是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怪物依旧扭着脑袋傻笑。
在常人看来诡异恐怖地一幕对李瑞来说却和圣母下凡和他微笑一样,不说恐惧,简直是感激涕零。
李瑞抹了把眼泪,跪直了去帮他扶正脑袋,他觉得有很多话想和恩人说,但是到了嘴里就只说的出“谢谢,谢谢你,真的谢谢。”
碧色长发摸手里和手感钢丝球拉直一样,怎么说呢,又硬又有弹性的,李瑞觉得可能是恩人在这个墓地里住太久了,没有洗头,出去了,他得帮恩人把头洗洗。
李瑞望着他心里一直念着“恩人,恩人,恩人……”
这么大的恩,该怎么报才好?悲极生乐,乐极生悲,李瑞此刻恨不得把心剜出来擦干了血放他手里,只要恩人有心要。
“恩人,您在这待了多久了,您脖子还疼吗?需要我给您缝缝…啊,长好了,好厉害啊恩人,为什么要待在这个又脏又臭的地方,连苍蝇都不愿意待在这啊。”说到恩人的死存环境时,李瑞直白地将手指屈在鼻尖下,还皱了皱鼻子。
说完,他将双手叠在膝上,像个日料服务员一样跪坐着,笑地也十分日式——很恭敬,看了一眼墙里活泼的女尸,诚恳道“这儿的女孩也很难打交道。”
说着好好的,他突然把身子前倾,眼神热切道“我带您出去怎么样?”
恩人还是只知道对着他傻笑。
对此,李瑞表示不算什么,笑口常开好彩自然来,恩人爱笑说明他可亲可敬,有什么不好的?
只是听不懂人话是有些麻烦,他正要去问问吕持节,一回头看见吕持节还很安详的睡在棺材板上,好像这个棺材板是他的一样,李瑞看了一会儿,转过头微笑。
“恩人您稍等片刻。”
于是就有了上文的一幕。
他非常努力地把吕持节扇醒过来,明明是想让他一起来帮忙的,结果却让他把恩人的头又割掉了,李瑞两眼一黑几乎要晕倒了。
天!
我!
日!
你!
啊!来把我的狗头割掉好吗!来吧割了我的狗头吧!李瑞崩溃抓头,不过两秒,李瑞简洁的崩溃完毕,恢复了平静站起身。
吕持节顶着三个巴掌印跪在地上低着头,李瑞一边帮恩人把脑袋装好,一边回头骂人。
“有的时候你就从战争中稍微脱离出来一点行吗,把人当人行吗?不要随随便便就杀人啊,虽然恩人长的不那么像人,可他有一颗常人都没有的善心,你要好好的看看别人的心才能动手啊!不要这么草率就把人的脑袋割下来,否则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吕持节醒了后一直一言不发,直到听见李瑞说要将这个怪物带回家,他顶了顶腮,抬起眼看了那个怪物一眼,声音在这个阔大的墓室里清晰回荡。
“你不觉得,你恩人很像丧尸吗?”
李瑞调整恩人脑袋的动作一顿,回头皱着眉看他。
吕持节跪着沉默了一会儿,最终摇了摇头说“没什么。”
空气凝滞了下来。
李瑞把头转回来帮恩人把头装好,站起来转身走了两步到吕持节面前,低下头看着他说“不觉得,我不觉得他是丧尸,他有意识,他也救了你,救了我们。”
吕持节也低着头,他仍然沉默着,似乎正面对着一个不得不做出抉择的难题,最后,他微微呼出一口气,抬起头,说道
“他很强,并且难以控制,我不清楚带他回去会造成什么后果,所以我不能同意你的要求。”
李瑞蹲下身,说“你说的有道理。”
吕持节嗯了一声。
两人就这样相视了很久,李瑞突然道“还有呢?”看到吕持节茫然的表情,李瑞奇怪“你想了这么久,只是要说这个吗?”
吕持节抿了抿唇“因为……我比较笨,爷爷也总说我一点事都要想很久。”
李瑞一手摸孩子脑袋,一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膛道“没事,你笨,我聪明啊,聪明人的脑子可以多装很多东西,你的脑子容量不够了,把东西塞给我就好啦。”
吕持节看着李瑞,又嗯了一声。
李瑞假装没看见吕持节泛红的眼圈,没听见他咽下的哽咽,吕持节一向觉得男人不能随便哭,可自己又爱哭,李瑞越安慰他,他就越羞耻。
李瑞站在给他装脑袋时就一直跪在地上的恩人面前,接着李瑞跪下给他磕了三个响头,磕完抬起头要说些什么,却惊吓地看见恩人也将头磕在棺材板上,正朝他磕头。
“使不得使不得!”李瑞吓得吱哇乱叫,也顾不得起身,膝行挪过去要将人扶起来。
“唔…”他埋着脑袋发出呜咽般的声音,闷在白色布带里,听起来憋得慌。
李瑞拍着他的后背,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气就帮他顺,摸了一手的碧发,想洗不了头了,嘴里说着:
“恩人,我们得走了。”
本来毫无反应的恩人,像是触发了什么关键词一样抬起头,缓缓抬起右膝半蹲在棺材板上,接着一蹬飞上了天花板,把天花板打出了一个大洞,落下来时,一大股水从大洞里喷涌了进来。
墓室一片漆黑,这水也丝毫无光可借,墨油一般落入墓室中间的空棺材里,如同黑蛇入窟。
…恩人是超级英雄吧?李瑞扒在棺材边呆滞地微微张开嘴,恩人一手扛着棺材板,一手握着棺材边,接着弓腰一直,就连人带板的全丢了出去,速度过快,风从李瑞漏风的衣服吹到皮肤上,李瑞死死咬着牙,避免张开嘴灌一肚子水。
“深吸一口气。”
脑中突然出现一道陌生的语言,陌生的嗓音,李瑞却条件反射地听从了,深吸一口气,几乎是下一秒,他就被冰凉的水包裹了,他被迫也刚好憋住了气。
紧闭着眼,心跳剧烈跳动,他被吕持节抱着固定在了棺材板上,接着,扑通一声,炎炎烈日当头,光穿透眼皮,李瑞睁开眼看这个世界,蓝天,水镜,他们跪坐在棺材板上,像条破水而出的鲸鱼。
李瑞看着这水,看看这天,又看看近在咫尺的沙子,脸一麻,啊,鲸鱼要搁浅了。
在这个约368平方公里,相当于中国国土面积的三分之一的巴拉利沙漠上,有四个人并排翘着屁股,把脸埋进了沙子里,四朵沙漠之花正在开放。
李瑞双手撑地从沙子里拔出头,抹开糊在眼睛上的沙子,因为混了水,沙子带上了黏性,非常难弄。
他揉了半天一睁开眼,边吕持节边睁眼睛,看见了另外三个泥人正看着他。
李瑞脑子卡了一下,又搓了下眼,怀疑是沙子粘在眼球上了,可是越擦那三个人越发清晰,他冷汗唰地就下来了,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嗯,这里有三个人,我接受了,可是,可以先告诉他哪个是吕持节吗?!
四人跪坐在地上互相对视着,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茫然和警觉。
“哈哈哈…”
突兀地笑声打破沉默。
三人一齐看向出声处,李瑞对着几人露出了友好的尬笑,和他对视的人也犹豫着尬笑起来,就这样四个人围着圈尬笑了一会儿,空气里都是友好且尴尬的气息。
李瑞看了一个人一眼“啊哈,哈哈哈哈哈……”
那人也瞟了李瑞一眼“嗯哼,哈哈哈哈哈……”
笑着笑着,李瑞突然抽出手枪对准其中一人,几乎是同一秒,第三人也瞄准了李瑞,气氛转瞬间急转直下。
吕持节迅速抬手发动异能将那两人困在小型绞肉机里,其中一人意识到不对,立马扣动扳机朝李瑞开枪。
砰!
火花四溅,那枚子弹在触到风刃提前爆炸,反炸伤了开枪之人,弹壳似乎反弹到了他的眼睛里,他死死捂着右眼,血液从指缝溢出。
吕持节哪怕一脸的泥也能看出他眼里的怒火,右手凌空一握,开枪之人双臂落地。
“啊啊!”他惨叫不止。
他的同伴抬起手,投降道“住手!我们没有恶意!我们只是来寻找水源!”
吕持节他本来就没有继续动手的想法,看向那人,沉声道“我不管你们是来做什么的,这里是西部的地方,北部的人不该到这里来。”
那带着一顶绿色头盔的家伙,大声道“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吕持节却道“我没说你们可以走。”他一把拉过李瑞,将他拉至身后,“你们的行为违背了合约,我没法不怀疑你们有特殊目的,除非你们能证明你们是智商低于80的特殊人群,或者年龄低于十三周岁,否则我可以告诉你们,你们没法带着自己的小命离开。”
“要么跟我们回基地后再和你们的基地联络,要么就留在这里,我给你办天葬。”
秃鹫的粗噶难听的笑声在头顶盘旋。
绿帽子明显地咽了口口水,因为显然他既不是弱智也不是小孩,在小心地看了一眼他的同伴后他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向前道“让我走,我可以把他放在你们这里做人质,他是异能者,对基地至关重要,是重要的筹码,我只是一个普通人,知道的没有异能者知道的一半多。”
“被你们俘虏,谈判时我一定会被基地第一个放弃的。”
“我没有价值,但我吃的很多,把我抓去只会浪费你们基地的资源,可怜可怜我吧,我爷死了奶死了爸死了妈死了,儿子死了,孙子也死了,狗也死了,全家都死了,就剩我一个了。”
扯淡,爷奶爸妈儿子狗就算了,这个人最多也就三四十的样子,有孙子的情况那就实在太复杂,吕持节正欲动手,手臂上的衣服被抓地紧了紧,就被李瑞望着绿帽子泛红的眼珠弄沉默了。
吕持节咽了口口水,难以置信,他居然真的信了。
绿帽子紧张地盯着对面莫名僵持的两人。
他叫王远,是一个非常非常普通的人,普通的相貌,普通的木工工作,在三十五岁时普通的娶了相亲认识的外地女人,生了儿子后常年在外跑工,青岛,广东,江苏,寂寞了偶尔□□,过年回了家和老婆为了生活费吵架,偶然也打架,打急眼了,老婆也拿过菜刀,又被他一椅子砸断腿,妈的又要花钱,儿子又突然中考完了,上了个技校学了一个汽修专业,唯一不普通地大概是他老婆肾病时检查出晚期梅毒,他去检查发现自己也被传染了梅毒吧。
梅毒治好了,肾病治好了,回家了。
没有离婚,没有争吵,只有没报医保全部自费的两万多块的医药费。
他煲好鱼头豆腐汤,抽着烟拿着写地密密麻麻的报告单蹲在楼下看了很久,打了一个微信语音叫儿子到楼下来,把老婆的报告单指给他看
“你妈妈有梅毒,都是她在外面乱搞,平常注意一点,拿个单独的碗给她用,厕所多冲几遍,出院的时候我看你上衣上有血,她的吧?吃了饭,洗个澡把衣服换了。”
“别和别人讲,这是脏病,你知道甭?也别和你妈说。”
王生宝早就知道妈妈出轨,也知道梅毒是什么,他瞪大了眼睛,然后又松了回去,说“这个病共用一个碗是不会传染的。”查了查手机,拿给老爸看“二期都是可以治的。”
他靠在椅背上,别开了脸“要治她自己掏钱治去,反正我没钱。”
“可……”
他又转过头盯着王生宝,软下语气“爸赚的钱,是给你上大学用的,昂。”
王生宝张着嘴却不说话,想说的话都死死藏在肚子里,上不了喉咙,更进不了心,挺起的背又软趴趴摊了回去。
男人关切地说“别哈着腰呢。”
王生宝看着他爸直挺挺的腰,听他爸说“男人弯着背,难看。”
脊椎就和橡皮泥一样搓直了,真他妈像根坚不可摧的钢铁。
他爸是个脊梁挺了一辈子的人,讨媳妇要说好话,他不说,拖到老光棍接了刚堕胎的妈妈的盘;预产期他跑到外面,妈妈早产时只能爬到邻居门口敲门,叫三轮车运到医院,明明只要和妈妈低头道个歉就能和好,却冷了十年;拖个关系就能上职高,他爸不愿意求人,他就去了技校。
是以王生宝早早就明白了脊梁该直直,该软软,棍子打上来的时候软下来,别人就打不烂劈不折,老爸手拍上来的时候,就直起来,好看。
你说他懦弱?老鼠在猫的爪下逃跑可不是因为懦弱,这是生存的规则。
学校里头他爸看不见,他爸朋友看不见的地方,同学抢他的零花钱,他弯着腰把钱给了,免了揍,有的人挺着脊梁不给,那就挨揍又丢钱;有的人不要钱只想揍王生宝,轮流踹他,用拖把桶砸他,他也可以弯起腰来把腹部保护好,不用受大伤,有的人挺着脊梁还手,王生宝就从地上抬起点头看见他被更多人围着揍。
王生宝喜欢这种人,因为更多的人去踹他的硬脊梁了,踹自己脊梁的人就少了。
到了末日呢,弯着腰可以求邻居别抢他的资源,可以乖乖挖了煤喝营养液,可以求异能者不要杀他。
面对权力,他把自己的脖子交到对方手里,让对方来决定是放开他的脖子,还是抽出他的脊椎。
“不行。”
多清脆多好听的声音,王生宝却仿佛听到了脊椎传来的细微脱节声,他几乎要瘫软在地。
“你跟我们回基地吧,去东部基地,那里员工条件可比北部好多了。”
他浑身一震,脱口而出“…我不是异能者。”
那人从壮实男子身后探出半个身子来,“我知道,但是你可以去农业区也可以去工业区还可以去商业区嘛,不用出任务的。”
王生宝嘴里憋了一口气,这些工作在基地就是农奴般的存在,只能得到最低限度的生产资料来支持他们活下去继续为基地创造价值,但根本就活不长……
“一个月三十积分包吃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