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有归在仙识中对雪崖道:“掌门是真不自在啊,你说,我们这算不算为难掌门?咦,这要说起来,你也算我长辈,算我高堂,啧,当年可是你要收我当徒弟的……师、尊。”
这显然就有些揶揄之意了。
“顽皮。”雪崖亦回他,“不过你要拜我,我亦欣然纳之便是,好徒儿,你说是不是?”
商有归:“……”
他决定将这个问题揭过,又道:“再说回来,你还记不记得以前过年时,元宵节时——”
“怎么?”雪崖略微挑眉,“可曾有……”
他话语隐没在口中,他想起来了。
他与商有归那前世的人间素喜在元宵时节祭祖,吃元宵,商有归是个有仪式感的人,他成年之后,每年都会在这个时候买一份元宵来,自己在家煮了。
商有归也总埋怨自己一连几年都在外奔忙,从没在家过过上元节——确实如此,小演员要为生计奔忙,低层演员就是这样,没多少钱,手断口断,薪酬比普通的上班族还不稳定,一年到头跑片场也就是混口饭吃的样子。
后来等他成名就更没时间了,过年,元宵,都有得忙,永远在拍戏或者上综艺。
他几乎没吃过一口商有归在元宵节当天煮的元宵,倒是商有归自己,会在第二天或是他有空在家时,给他补一份。
“我现在想想也是好笑。”商有归又轻叹一声,“元宵节……”
那元宵节似乎,也并不如何热闹盛大,令人欢欣。
“毕竟我们都是孤儿,不知父母,不明祖宗,拜无可拜,祭无可祭,我追求个什么仪式感呢?”他笑了笑,“也都过去了。”
不过是照猫画虎做个样子,昏黄灯光下一案台,一碗元宵一捧香。
他等的不是虚无缥缈的祖宗庇佑,而是那个真实的,会在他身边打转的,温暖的活人。
“是,都过去了。”雪崖与商有归一同在何掌门慈爱中带了点诡异的目光里起身,“你有我,我也有你,就是这样。我没忘——这个给你。”
于是他在何掌门越发诡异的目光里从袖中取出两碗元宵,用釉色均匀胎体薄透的白瓷碗装着,洒满香喷喷的干桂花,还冒着热气。
商有归哑然。
雪崖这是从哪里摸出来的?他临时造的?不,不像。
尽管金仙道祖造这种根本没什么灵气的凡物完全就可随手为之,也不会有什么明显的法力波动,可雪崖应该……
不像是会干出这等无聊事的人?
雪崖道:“这是许多年前我自凡间买来,只是尚未来得及给你,就先出了事。你不能自己看看它的来历?”
商有归当然可以看,也可以推算,但他不想,他想等雪崖自己张嘴说。
“好罢。”雪崖嘴角噙着笑意,“正是你在万生大世界时。后来我们二人双双落入幽泉,再之后……又不了了之,便一直放到今天。”
商有归目光也变得诡异,又肃然起敬。
这是两碗过期了四万年的元宵啊。
不,也不能说是过期,雪崖封存了元宵上的时间,所以它们仍与刚出锅时无异。
就是……唉……怎么说呢……
商有归说不出心里是个什么感觉,词穷与修为毫无干系。
最后他轻声道:“修为就是让你用来做这种事的啊?”
雪崖没说话,抬手摸了摸商有归鬓角垂落的几缕发丝。
“吃吗。”他说。
商有归点了下头,瓷勺在浮元子中一舀,雪白糯米做成的粉团送入口中。
毫无灵气的食物,牙齿稍一用力,掺入糖粉细细磨碎的黑芝麻就从糯米皮下涌出,滚烫滚烫。
很甜,还有点儿腻,糯米也不好咽,容易卡喉咙,商有归有点想哭,想叹气。
·
“我说你们……”何掌门的声音幽幽响起,“你们够了没,还有人记得这是你们的合籍大典吗,合卺酒还喝吗,不喝我倒了。”
何掌门手中提着一只玉壶,面前浮了两只银盏。她作势要将玉壶丢出去:“你们自己酿了几千年的一岁春,不喝就拉倒。”
“师祖且慢!”商有归连声道,“喝的喝的,还是——”
“行了。”两只银盏中倾满满碧绿酒液,何掌门一指送到两人面前,“请吧。”
商有归亲手种下的“春雪”桃花与桃肉,昆仑山巅的雪,辅以小千世界诞生时的第一缕风与云霞,历经千年得此一樽。
两臂交缠,将银盏送至对方唇边。
一饮而尽。
“礼成——”何掌门又敲了一下钟,钟声悠扬,“请商道君讲道。”
夜幕降临,万千星斗于高空缓缓旋转,星光温柔,白玉京中微风吹过,朵朵青莲开遍。
合籍是两个人的事,讲道是一个人的事,雪崖往后退一步,隐入阴影之中,不去喧宾夺主。
商有归膝上放着休留剑,万千剑气迸发,他淡淡开口:“本座今日所讲,为‘有无’之道。”
然后他再不多言,指间于休留剑上一弹,悠悠剑鸣清越地漫过云野,像是一阵风轻轻拂落。
这是风,也是商有归的剑。他可以温柔,也可以锋锐难当,来去自如,恣意洒脱。
风在天地间徜徉,奏乐成章,又于倏忽间隐没,行踪神鬼莫测。
微风,清风,狂风,飓风,阴风,心风……无数种风,尽化为商有归手中之剑。
然后一剑斩出!
犹如当头棒喝,无尽的风化作无尽的剑气,似快似慢似有似无地吹透元神。
破灭之后,废墟上又开出一朵小小的花,发祥出无尽生意。
花尚未开至荼蘼,那种被风吹透的悚然感已然消失,众多修士睁眼,才惊觉自己落入了商有归营造的幻境之中。
……可那真的是幻境吗?
不好说。
有无虚实,也就在那一线之间。不管怎么说,商道君讲道是一言不发,而他对风与剑道的领悟,也都已经在“一言不发”中说尽了。
大多数修士心中都生出了一点如真似幻之感,而那些不会轻易为商有归讲道所迷的道君道祖们,在讲道后与商有归的交流问答中也不得不赞叹,他虽是后辈,却在对自身之道的理解上颇有独到之处,也很能点拨他人,让他们这些做道友做前辈的也受益不浅。
如此,一日一夜后,庆典终于算是结束。既然庆典同时也是两人的合籍大典,再拖长时间就不合适了。
修士不说个个人精,至少不会有太蠢的,也没哪个修士没眼色的打算私下去找商有归交流道法。于是又一声钟鸣后,所有境界在半步金仙之下的修士起身,齐声道贺:
“恭贺商道君、齐物道祖合籍大喜,恭贺商道君长生久视,与世同君!”
商有归收剑,与雪崖对视一眼,两人携手,在何掌门“你们干什么走那么快”的崩溃大喊中化风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