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有归终于看到飞行的终点。
“流星”们在金铃的指引下越过昆仑结界,直入昆仑后山青冢。
弥天大雾被无声地灼烧,消散,山腹之中,沉睡的白狐睁开了金瞳。
金瞳漫出光彩,白狐巍峨,庄严,神圣,九条雪白的狐尾轻颤着卷走所有“流星”。
一道流光脱离金铃而出,商有归终于看清了“流星”的真面目——那是无数大大小小的碎片,每一片都散着微光,仿佛镜面一般折射出万千光怪陆离的一生。
有人,有非人,甚至是一朵没有意识的花,一棵草,一朵云,一块石头,一阵风……
无数的碎片与倒影环绕着狐尾,在白狐身后凝聚成一面仿佛倒映着星河的光相。
商有归抿着唇,双眼睁了又闭,闭了又睁,他知道现在不是提问的时候,他将要问出的问题也不应该在这时候被问出,然而他还是忍不住问:
“你是他吗?”
九尾白狐静默,金瞳无声地凝视着他。那双瞳孔中似乎映出了整个宇宙,又似乎只有他一人。
“你是他吗。”
商有归又问。
有一滴泪从金瞳中冒出,然后滚落,在地上溅出一朵小小的花。
·
术无道人的力量仿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界膜一次次震荡又一次被平复,只是平复的时间越来越长,恐怕是难以长久支撑。地面开裂,下陷,丝丝缕缕黑气从裂痕中冒出,黑气中又有鬼影,鬼哭狼嚎声似乎随处可闻。
这正是大千世界将要崩坏之景,商有归曾经见过。
然而白狐仍没有动作,他身后的光相几近圆满,绽放出柔和而神圣的微光。
商有归心中已经有了答案,无法回避的答案。
“原来你是他,你们都是他——不,应该说,他们都是你。”商有归有些疲惫地说,“后天大道因人成事,合道需要机缘,这是您合道之法,是不是?”
又一滴水珠在地上溅开,白狐缓缓点头。
尽管前因后果已经彻底明了,商有归心中仍有困惑。
白狐是雪崖原身,然而面前的白狐,似乎并不完全是雪崖。
那位道君——真正的雪崖,九尾妖圣苏岚,在哪里?
白狐身后几近完美的光相上浮着两块最大的碎片,一块碎片中沉睡着小狐狸,另一块碎片中有个漂泊无数年的灵魂在浮沉。
它们都是雪崖,是苏岚,是齐物道君,又都不是他。
外界震颤得越发厉害,商有归闭眼,问出他的最后一个问题:
“不知道君可还记得,曾经允弟子一诺?”
白狐轻轻颔首,光相与灵魂碎片与他一同浮沉。
商有归便从手腕上摘下一条白环,那白环由一根白丝绦首尾相连而成,看不出是什么材质,编得精巧,白色中夹杂了一缕金红,素净却不寡淡。
他指腹从丝绦上划过,手感温润柔软——现在哪还有什么不明白——这是雪崖用自己本体的毛发编制,天然就与他有不可断的因果联系。
白狐凝视着他,又点了一下头。
商有归手都在抖,他奉上素白丝绦,轻声道:“弟子希望……再见苏听澜一次。”
白狐却低头,轻轻将他双手奉来的丝绦又拱回去。
商有归心凉了半截。是了,这承诺是雪崖许下的,到底践不践诺,最后还是看雪崖想不想。
这位道君接下来要说什么,让他换个要求?
结果依然出乎商有归意料。
白狐什么也没说,他全身弥散起淡淡雾气,然后身形缩小,容貌变化,从一只白狐变成了苏听澜的模样。
眉眼,神情,身形,没有一处不是他。
记忆在那一瞬间如开了闸的洪水般涌来,他不知该说什么,只无声地看着苏听澜流泪。
“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没有了。”
透明水珠难以自抑地从眼角滑落,他反复喃喃:“没有了,没有了……”
他想他本该是恨的,可在苏听澜真正出现之时他就知道,他对苏听澜的爱意压过了恨。
他对欺瞒他的苏听澜——或者说雪崖,恨不起来。
恨早就消散了,他望着苏听澜,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苏听澜现在很好,并且还会一直好下去,那就够了,他不求什么了。
到此为止吧。
·
青冢地面豁然开裂,本将消散殆尽的雾气又忽地浓重起来,只是这变故又与外界不同——商有归不知何时双眼又紧紧闭上,身前悬浮着一口休留剑。
休留剑原本受了些损伤,然而这点损伤,如今却在一点点消弭……它吞吐着灵光,与它的主人应和。
苏听澜的容貌再度发生变化,他仍保留着原有的大致轮廓,然而细细看去,眉眼的细节中又是雪崖的姿态。
尤其是神情,那是苏听澜不曾有也不会有的威严与神圣。
他是苏听澜,又不完全是苏听澜,他袖手而立,静静看着商有归。
商有归此时则完全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妙状态中。
空无一物的虚空里不知何处出现了一个又一个光点,如满天星斗,光芒微弱却清晰。
难以数尽的光点中,没有商有归。
然而他自己的意识又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就在这里。
是“真空”?
他暗道。
很快他就有了答案,光点越来越清晰,其中一个迅速变大,化作了他的形貌。而在形貌俱现的那一刻,他意识就被吸引过去,进入了那个光点化成的人形之中。
他睁眼,更多的光点汇聚,有大有小,都变得越发清晰。待他凝神看去,这些光点竟像是海浪一般,向他劈头打下!
躲不开,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陷入无尽光点之中,旋即他目露惊骇,那些光点是——
完完整整的前世记忆冲入他思绪,与此同时,还有更多他知道或是不知道的记忆一并涌入。
记忆长河中有些人与他相仿,有些人与他长得截然不同,还有些根本不是人。
他在记忆的海中跋涉,寻找自己的前生。
浮沉的记忆却伸出手来,要将他拖下水面,不胜其扰。
他小心翼翼地走着,终于在彼岸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他们有着极度相似又截然不同的眉眼,隔着记忆的海面目光相触。
你是前生的我,我是今生的你。商有归无声地说,若往事重来一次,你可还会选择踏入这条道路?
另一个商有归却在大笑,没有声音,故而显得格外诡异。
我是你?我不是你。你再好好看看。他说,你一路走来,早已不是当初的你,又谈何往事重来?
他又说,你回头看看。
商有归情不自禁地回头,那里竟化为一片荒芜,空无一物。
你瞧,你也知道你经历的一切其实都毫无意义,你的人生同样毫无意义,只是那位道君证道路上的一枚棋。
另一个商有归无声无息走到了商有归背后,声音擦着商有归耳尖流过。
这就是你不愿面对的真实,你为何又要现在选择面对这一切?
商有归扪心自问。
他知道吗?
他不知道。
他真不知道吗?
不,其实他内心深处早已有了答案。
系统是谁,小狐狸是谁……苏听澜又是谁。
但似乎只要不曾亲口听到承认,这答案便不能作数,所有一切都不过是自己疑神疑鬼,胡乱揣测。
商有归,他道,你现在这副模样,我看着都同情你。你瞧瞧那位道君,那位曾经被你放在心尖上的恋人——他可曾心疼过你半分?
一个系统装聋作哑,一只狐狸痴缠爱娇,还有一个本体干脆将你的记忆抹去……连死也不能让你安心死,作弄与你,要你修真,要你来亲眼见证这一切。
商有归垂下眼眸。
一滴水砸在了他的心上,从金瞳中流下的一滴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