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有归直接捉了她的手腕,一边诊脉一边道:“你是大夫还是我是大夫,听好了,你不会死,别给我摆出这副丧气样。”
他难得强硬,苗秀秀硬是屏息将哭声咽了回去,平复片刻才开口:“先生,你走之后第五天,寨子里就有一户人家说要去涂崖寨探亲,三天之后回来状态稍微有些不对,不过当时寨子只以为他们一家是舟车劳顿,累出来的,连他们自己也是这么认为。过了四天,一家人就都病倒了。有人给涂崖寨那边的熟人发了信,方才得知涂崖寨上下在那户人家走后已经病死了不少人,是时疫,病因不明,怎么治就更不清楚了。”
商有归眉心拧紧,又问:“下山看过没有?山下有没有消息?”
苗秀秀道:“先生,不知山下如今是何情况,但鸿雁书信号断了。不论是山下还是九十九山的寨子之间,都联系不上。”
万界通识必须得有筑基修为才能使用,飞剑传书也是同理,所以现在岷海寨可以说完全处于与外界失联的状态。
苗秀秀小心打量着商有归的神色,轻声说:“这时疫怕是很棘手罢?先生,您与我接触时间不长,现在就走,说不定还能避开此厄……”
商有归的确心绪不佳,却不是因为病不好治。
清越的剑鸣声在他识海中嗡嗡作响,阴神动荡不安,许多年不曾出现的虚妄再次细密地缠绕住他,又被他的理智压下。
“能治。”他听见自己说,“不要担心,我说能治就能治。先治那些身上带伤病的,这疫病在他们身上发展得会更快,你来给我打下手。至于那些走的……”
逃命本是人之常情,可他不过是个小小阴神,不能一寸寸搜过崇山峻岭,不知道他们到底跑进了哪处深山老林。这病他能治,但找不到人,生死就是听天由命了。
这是命数,他无可奈何。
他声音很轻,苗秀秀察言观色,却听得出话中坚定之意,是极有把握能治好。当即压抑住心中狂喜道:“好,好!先生,我先去把他们的情况全整理出来,您一个个看,要是有什么需要再喊我,现在大多数人都还能正常活动,绝对不会……”
话没说完,怀里就被商有归塞进了一个装满药的背篓。
眼上蒙着黑纱的老人从背篓中取出数种药物,又从袖中摸出几样苗秀秀从未见过的草药矿物,迅速传下吩咐:“你先去烧一大锅水来,至少四十斤水,一刻钟后就要。若是我没来,就一直烧着,四十斤只能多不能少。至于这些药材不必你炮制,清水洗净即可。再准备一个长勺,去!”
四十斤水?!
苗秀秀被这个数量惊了一下,就立刻跑走去干活了。
她不通医术,只求现在不要误了先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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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发走苗秀秀,商有归旋即转身进草屋查看情况。
情况最严重的那批,他从袖中摸出个瓷瓶,倒下一丸药来。这一丸药又分了再分,分成不足小指甲盖那么大的一撮粉末,才敢喂进人嘴里。
如是再三,那一丸药甚至没分完,只是缩小了一圈。有情况没那么危险的难民眼巴巴看着想分一口,商有归却道:“这是虎狼之药,我不敢多用,你们盯着这几人,之后不论身上出现什么都不要管,得靠他们自己将这一关熬过。随意行事,只会害人,可记住了?”
他说话间,那几个重病者身上已经出现反应,面红耳赤,汗流浃背,甚至皮肤隐有开裂之相。因疼痒而开始在地上打滚,意识不清醒地发出呓语。
还想讨药的那些人立刻很知好歹地退开了。
对于病况不那么严重的难民,他又换了一种药,仍未用尽就已收走。
受外伤的则清创,去腐,止血,包扎。一个个全部看过后,正好一刻钟出头。
他去找苗秀秀,一大锅水烧得正旺。灵珠碎了苗秀秀就再往锅底填一颗,商有归一来,立刻给他让出位置。
洗干净的数种草药都放在锅边,用干净纱布吸干了多余水分。
“秀儿,去替我看着。”他搅动长勺,将一大捧苗秀秀不认识的药材依此送入沸水之中,“这锅药至少需要两个时辰,你去替我盯住他们的反应。病重的那些我用了虎狼药,你千万替我盯好他们,不可随意走动,也不可随意服下其他药物。若有体表出血等症状情况也不必管,等人都清醒了再来找我,我看情况再用药。”
这其实并不合医理,苗秀秀却不多问什么,领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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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把大把的药材在锅中煮开,商有归一刻不停地搅动着已经变成深蓝色的液体。这不是熬药,这是炼丹,他心里清楚。
他心里更清楚,还留在寨子中的这些人根本不是染上时疫,而是中了蛊。
有修士在散播蛊疫,以活人炼蛊。他判断不出是什么蛊,也判断不出这蛊的蔓延速度,那蛊主人多半是修为与他相仿的阴神期修士。
歹毒,却让人又无计可施。凡人不会意识到自己是中蛊而非染病,自然不会去找驻外办公室的修士看病。而此地城池中驻外办公室的修士多半来自蝶仙宗,人间起战事,蝶仙宗修士封闭宗门,驻外办公室不出意外也是人去楼空,就算有凡人想到了问题所在,也找不到人。
战乱果然是最方便浑水摸鱼的时候。
暂且不想那么多。
商有归一锅药熬了两个多时辰,他不能炼制成丹,必须控制药效与剂量。不然凡人吃下肚,蛊还没起反应,身体先承受不住药效就完了。他也不能一次就将蛊驱走,准确来说他根本没法判断哪种驱蛊方法最有效,必须根据服药者的后续反应调整。
药出锅,一人分了一碗。没到半个时辰,所有人开始上吐下泻。
商有归放出一缕碧心石火,不着痕迹地将恶气与试图逃逸的蛊全部烧死,再熬了两锅药,一锅清除未尽数驱赶的蛊,一锅治疗蛊造成的内伤与损耗。
清蛊容易修复难,来回折腾了一日一夜,苗秀秀像是老了五六岁——不只是她,几乎所有人皆是如此,就连少年人,也肉眼可见地萎顿不少,形容衰败,鬓生白发。
这蛊端是歹毒得很,并不立刻要人性命,而是一点点将人精气神与生命力抽干,又难以察觉又方便传播。商有归寻思,蛊主人不仅是阴神修士,还是个早已至阴神第三境虚妄缠身的修士。做下这等恶事,不是寿元无多想以这等法门增加寿元,就是遍寻不得生死玄关何在,想以人的精元辅助冲关,
不太可能是出于别的目的。
第二天天色泛白时商有归基本确定蛊本身已经被清除干净,后续调养则会是个极为漫长的过程,他又观察了一个白天,确认没有后招也没出现什么后遗症后,在日落时分单独将苗秀秀叫了出来。
苍老不少的苗秀秀心中一阵不安,颤着声开口:“先生,你是要……”
“秀儿,我要走了。”
“走?走去哪里?先生,您昨天没喝药,是不是……”
“不是,我没事。”商有归拍了拍苗秀秀的肩,“我要进山采药——这一次,怕是不会再回来了。”
“先生!”
商有归有条不紊道:“这几样东西,你且收好。”
一卷极长的白布,一副配好的药,还有一支像是配饰的玲珑玉剑。
“我不能一直护着你,这卷布你拿回去之后分裁,佩于面上,可不受时疫之扰。这副药你喝下,也可保你安享天年。至于这支玉剑……”他停顿了一下,“以后若有什么过不去的难处,就将血滴于其上,我会来找你。”
“……先生。”
“秀儿。”商有归摸了摸她发顶,几十年匆匆而过,糯米团子一样的小姑娘转眼已是知天命之年,“你长大了,你完成了你的梦想,先生老了,先生该走了。”
然而她又像是从未老去,在泪水中对商有归露出一个笑:“学生恭送先生,愿先生得偿所愿……一路走好。”
一阵清风吹过,头顶还残留着那只温暖有力的手的余温,白衣之人消失不见,不留半分踪迹,仿佛只是一场随风而来的长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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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有归攥着一把留存下来的蛊施了个法术进山。
蛊之一物,往往需要蛊主人以自身精血饲养,商有归没这本事提炼出那一丝几近于无的精血,却能用法术追溯因果,定位主人的大致方位。
若法术不曾出错,商有归估算,那蛊主人应当就藏在山里。
蛊挣扎得厉害,显然并不愿意被商有归所用。商有归也用了法术单向隔绝蛊和主人的联系避免被发现,就是不知道能隔绝多久。
叮叮叮叮。
腰间装着蛊的琉璃瓶开始不停响动,瓶中的蛊撞着瓶壁,似乎随时都会破壁而出。
商有归指尖一碰,很烫。
被发现了。
蛊忽然安静下来,瓶中升起一团火光,焚烧殆尽。
商有归冷笑,现在烧了已然无用,他将蛰伏了几十年的神识放出,穿过空旷的山林,隔着几百里与另一个阴神相撞。
果然不出他所料,放蛊的修士不仅藏身九十九山中,甚至就在离涂崖寨不远的地方。有恶趣味……或是方便检查自己的试验品,总之商有归在哪一瞬间锁定了他的位置,即使那个阴神一触即走,毫不停留。
“抓住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