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小破茅屋实在有碍观瞻,在苗秀秀锲而不舍的努力下,全寨人在茅屋原址上给商有归重新盖了一座小木屋。地方比茅草屋宽敞一丝,也更能遮风挡雨,用得都是山里拉出来的好木材,颇有几分野趣。
“老什么,五十多岁的年纪。过来,我给你看看。”商有归嗓音有些哑,没有年轻时那么儒雅温润之感,不过依旧洪亮,中气十足,听得出声音主人身子骨还硬朗着。
苗秀秀在外面是人人尊敬的苗工,在商有归面前,仿佛又成了许多年前那个混不知事、不识天高地厚的小丫头。她乖乖伸出一只手让商有归把脉,嘿嘿笑道:“商先生你也老了,头发全白完了呢。商先生,你现在过得怎么样?我是干不动啦,回家养老了。爹娘年纪也大了,我回来刚好能照顾他们,诶,还有商先生你。”
商先生当年拒绝了所有媒婆,没个枕边人,更没个一儿半女。苗秀秀想,不过好在商先生这些年救了许多人,又从不收寨里人的灵珠,现在寨子里二三十的年轻人哪个没让商先生看过病?甚至有几个还是商先生给开得蒙呢!想必日后……不愁没人养老送终,身后亦有人摔盆扶灵。
思及此处,苗秀秀就不胜唏嘘。
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什么也不懂的小丫头片子了,当然知道商先生那幅丹青花得是谁,未竟之言又是何意。
商先生是个长情人,年轻时的一段情能一直记到七老八十。
她忍不住开口问:“商先生,当年你拒绝了那么多媒婆……你后悔吗?我后来听说,介绍给你的那些姑娘小伙虽说良莠不齐,其中还真有些是好的。当年你要是……”
商有归在她小臂上轻轻一捏,就痛得苗秀秀嗷嗷叫,他道:“你这小丫头倒是管得宽,连你先生我的私事也管起来了。”
“商先生,我这是替你想着嘛。”她捏着嗓子向商有归撒娇,“是秀儿说错了话,该打该打。不过我干不动活了,照顾商先生想必还不成问题,先生年纪大了,要好好爱护身体啊。”
商有归的目光透过黑纱瞥来,他年岁愈长,脸上皮肉有些松垮,让他变得比年轻时更有威严,并不真正存在的视线也更锋锐。他道:“你问我后不后悔?那先生问你,你后不后悔当年拒绝那些追求你的人?后不后悔到这个岁数还未嫁娶,成了别人嘴里的老姑娘?”
苗秀秀的追求者同样如过江之鲫,她一个也没要。
说商有归无儿无女,纯粹是五十步笑百步。
于是苗秀秀不说话了,她自然是不后悔的,从来没后悔过。
此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实在无须别人插嘴。
商有归一边细细给苗秀秀诊脉一边道:“他很好,我此生都不会再遇到比他更好的人了……你这身体虚损得厉害啊,拼命当心真把小命拼丢了。一时半会也治不好,我先给你开药,内服,外用,按照当年锻体的标准去做,忘了怎么锻体就自己去翻书。这个方子先用一个月,之后再来找我调整。”
他迅速在纸上写下几行字,字迹仍如当年一般俊逸出尘。
“记住了没?”
苗秀秀对这他那一手字发了会呆,直到商有归再三问她,才连连点头:“记住了记住了!商先生保重身体!可别再往山上跑了!要什么珍惜药材,同秀儿说一声就成,我一定想办法给先生你弄来。”
“先管好自己吧。”商有归淡淡道,手边动作,摸出些什么塞进苗秀秀手里,“对了,这几支药你拿回去给你爹娘炖了吃了,随便和什么炖都行,炖鸡炖鸭,吃下去就好。我没什么延寿的本事,不过总能让他们走得顺遂些。”
苗秀秀登时色变,急匆匆向商有归道了谢就往家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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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她逐渐远去的脚步声,商有归叹了一声:“还是当年那个毛毛躁躁的小丫头。”
趴在地上闭着眼的狐狸口鼻间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似乎在表示认同,然后眼睛一闭,又开始睡。
商有归把它抱起来,轻轻拨开它上下眼皮,喃喃自语道:“你近日越发贪睡了,莫非是又要进阶?”
狐狸抬了抬头,在他掌心轻蹭。
而在商有归看不见的地方,那双曾经耀若明日的金色双瞳如今呈现出一种琥珀金色,并不难看,甚至很漂亮,也很清澈。如果他能看见,一定会感到惊诧。
除非极少数特殊情况,这种生来跟脚极其不凡的异种身上特征往往极其稳定,基本不发生变化。
说实话,他不觉得狐狸贪睡这是进阶的前兆,反而像是……
衰老。
涂山也老了。
“你老了吗。”他问,“好像毛没有以前那么滑了。
细软的狐狸毛末端出现分叉,毛糙,变得黯淡。
狐狸舔舔商有归手背,示意自己没事。
“你最好是真的没事,你——”他手上力道加重,又骤然放松,“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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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苗锦川与南亭于同一晚梦中离世,没病没灾,享年九十有一。
高寿,喜丧,苗秀秀一手操办了葬礼,守七结束后在商有归的小木屋里哭成泪人。
商有归隐藏在黑纱下的眼垂着,他问:“若你当年继续修行,或许如今能有机缘给你爹娘攒下一份延寿丹药来,你后不后悔?”
又是这个问题。
苗秀秀抹抹眼泪说:“我不后悔选了这条路,只遗憾没多陪陪爹娘。人总是要死的,爹娘走得没什么病痛遗憾,已经够了。修真那条路我没走过,我没法假定我没做过的事。”
商有归摸了摸她脑袋。
苗秀秀头发细软,或许是因为上了年纪,有种干涩感在。
“秀丫头,别太伤心,伤心过度伤身,保重你自己的身子。你现在的身子骨可经不起挥霍了。”商有归告诫道。
“商先生,你还是先看看你自己吧。”苗秀秀似埋怨似嗔怪地反击,不过还是竭力收了眼泪。
第二天清晨,商有归的小木屋边上就来了个新邻居。
苗秀秀。
她说:“老宅我住不下去了,一回去就触景生情,来先生你这边与先生你做几日邻居,先生想来不会在意吧?”
商有归:“……”
他在意有用吗,苗秀秀已经在更远一点的小山坡上打好了地基,空地上堆着一堆堆木材。
“随你。”商有归说,“别祸害我的草我的菜就行。”
苗秀秀眼里又涌起一阵水光,笑道:“不会的先生,我又不是那个小丫头了。先生你干活不方便,之后浇水施肥捉虫一类的小事就我来做吧。先生你可别拒绝,我这身子还指望先生你给我看呢,您累坏了可不成。”
商有归摇了摇头,随她去。
在这年纪,他居然也体验了一把“有事弟子服其劳”的感觉。
·
没清净两天,一种许久未出现的生物再次踏进了商有归的小木屋。
老一辈媒婆早就退休不干或魂归九幽了,来的是新一代的年轻红娘,上门自然是来给商有归做媒的。
商有归无言地晾着红娘,年轻红娘吃这点心喝着茶,似乎没意识到自己的尴尬地位。
许久后商有归问:“在下应当许多年前就说过,此生不再续弦。小姑娘,你上门是给谁做说客?难道不曾听过,在下克六亲?”
那嘴就没停下来过的红娘答道:“听过啊,可我奶奶非得要我来嘛,我也没啥办法。”
商有归:“……”
道祖在上,见了鬼了。
红娘就着茶水咽下嘴里的糕点,叹了口气开始认真回答:“许多年前我奶奶就找过媒人来商先生你这里问媒,被商先生你拒了。四年前我爹娘意外去世,这几年我也成人,奶奶就把我赶出来让我来问问,商先生您续弦吗?这么大岁数,也该考虑找个老伴了。哦,我奶奶还说,她上无高堂,下无儿女,老头子早死了不知道多少年,六亲死完了,不怕商先生你克六亲。”
摘了一把菜进来的苗秀秀险些没笑出来。
商有归沉默着,直到小红娘一整盘糕点才说:“你回去转告你奶奶,她不曾死心,在下更不曾死心过,不必再来问了。”
苗秀秀溜溜达达找出了一张早已泛黄却保存完好的画卷,在小红娘出门后追上她,也不知是出于同情还是看笑话的心理,将画中人给小红娘看。
小红娘愣了。
画中人是个男子,头发剪得很短,服装也古怪,然而眉眼漂亮锋利得极具压迫性,眼尾细长,上挑的狐狸眼水波流转。他抿唇笑着,眼中似有说不尽的温柔絮语,又中和了他过于锋利的五官轮廓。
只一瞥,就是惊鸿照水,掠影而来。
苗秀秀小声说:“先生没骗你们,这是他的心上人,先生曾给我画过……先生看不见,落笔成画就有这样的神采,想必不用我说什么了罢?这不是先生原画,是我后来凭记忆临摹所作,先生丹青亦是一绝,我临摹的神采不足先生万一,纵使如此,先生也说他画得不好……咳咳,我得先回去了,不然先生发现,怕是要说我多嘴。”
小红娘有些失魂落魄地走了。
先不谈性别不对的问题,心中有着这样一位心上人,小红娘知道她奶奶这辈子怕死都是不能得偿所愿。
谁能在遇见那样的盛大之后,彻底放下呢。
她又想,据说商先生年轻时就是风流儒雅之人,即使如今年华老去,一身气度也丝毫不减,岁月损其皮肉而不损风骨。也只有画上那般神仙人物,才能配得上商先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