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有归又会看病又会看相又绘得一手好丹青的消息不胫而走。
小姑娘嘴上没把门,出了商有归家门槛,转头就把商有归说得话转述给爹妈,一来二去传得整个岷海寨都知道了,然后周边的寨子也都听说了。
来找商有归的山民中又多了一部分找他看相算命的,逼得他不得不打了块招牌出去:只算人事不问鬼神,也不算修真事,每天只算三卦先到先得。
招牌一出,算前途的少了,丢了猫狗鸡鸭来寻物的多了,没过多久就有人送了一面幡子过来,白底绣金字,上书“铁口直断”。
商有归:……
算了,就这么挂在外面吧。
于是茅草房外陆陆续续多了好几块幡子,除了“铁口直断”,还有什么“天机神算”“金口玉言”,夹杂着“妙手回春”和“杏林春满”……好词不要钱地堆。
这么折腾几个月后,终于有媒婆敲响了商有归的小破门。
商有归正在后院药田里给药材捉虫,门是小狐狸开的,漂亮的小狐狸坐在外间桌上,金瞳审视着来人,半晌后发出一声悠长狐鸣。
商有归听到声儿就从后院拐出来,肩上扛着锄头,白麻布衣下摆沾了点泥,黑纱蒙面,看不清容貌,偏偏只是往那一站就有说不出的风姿。
他进屋放下锄头,拎出一只板凳问:“是要问什么,还是看病?阁下身体强健,只是脾胃有些虚寒,回去吃两剂药将养一番即可。”
媒婆傻眼。
商有归抬了抬头:“所以是来问事的?”
他眼上蒙着黑纱,一个看不见的瞎子,却让媒婆感觉目光透过那层纱落在自己身上,无端生出一种心悸感。
“不,不是。”伶牙俐齿的媒婆难得结巴,磕绊了几声才道,“商先生是吧?老身此来不是求医问药也非求仙问卜,是有一桩大喜事相告,先恭喜商先生了。”
“什么喜事?”半张脸被黑纱蒙住的大夫平静到可怕,“我这里又能有什么喜事。”
“商先生此言就大错特错了,怎么没有喜事,老身这不就来了嘛!前滨有个好姑娘,仰慕商先生久矣,就托老身来问一问,商先生可有婚配?”
商有归似笑非笑地轻哼一声:“在下是个瞎子,身无长物的瞎子,又上了年纪。怕是要辜负佳人厚爱。”
媒婆急道:“商先生虽双目不便,风姿气度人品却都没得说!又精通医术,能掐会算,还有丹青妙笔,目盲算得了什么?我们这些长了一双好招子的人,怕是还不如商先生哩。再说年纪,商先生不过也才三十许人,哪里算上了年纪!还年轻得很呐!都说男子三四十正是最有魅力的时候,老身看……”
商有归扯了扯衣摆,问:“冰人可见在下这身衣服是什么颜色?”
“白、白衣,怎么……”媒婆话说到一半被打断,又磕巴起来,总觉得在这瞎子面前哪哪都不自在。
还想再说,商有归先道:“在下早已心有所属,阴阳两隔,冰人这媒怕是做不成。”
哦,原来这一身白是孝服。媒婆笑了,这算什么。
“商先生来岷海寨两年多,穿了两年多孝服,若算起来,早该出孝了。况且现在早不流行守长孝守重孝,不论男女,丧偶再婚,都算不得什么,俗人的常事而已。”媒婆啧啧叹了两声,“商先生是个长情人,不过仁至义尽至此,也该走出来了不是?那位想必在九泉之下也希望商先生能好好过日子,而不是……”
而不是抱着个死人不放。
媒婆嘴一闭,好险,差点就说出口了。她是来做媒结亲的,不是来结仇的。
然后她眼睁睁看着商有归唇畔一点可亲的温和笑意垮掉,他从儒雅温文的大夫变成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阴冷恶鬼,只需要一个刹那。
“冰人请回。”他仍不失礼数地说,“这种话,在下不希望第二次听到。”
他开了门,阳光落进来,媒婆什么也没说就落荒而逃。
·
赶走了这一个,麻烦却没结束,之后又接二连三有不同的媒婆上门,带来各种各样的女子,或是男子的信息。
都是不介意商有归是个年纪不小还有个死去的前任的瞎子的那种,商有归也不知道这些人究竟是看上自己哪一点。
一连两三年,商有归那处就没消停过,简直让人不胜其烦。
最后他被烦得实在没办法,干脆说自己是个克六亲的命,谁和他结亲谁就要全家死绝,这才勉强得个清静。
“你说烦不烦啊?”商有归晚上干完了活坐在茅草屋外面喃喃,“一个两个都和听不懂人话似的扑上来……哎哟!别动,我的脖子!”
一条圆润的成年狐狸从他怀里爬上去,最终在颈窝里蜷成一团,重得商有归头重重往下一低,抬手把狐狸拎下来。
白狐狸如今实在不能再叫小狐狸了,胳膊那么长一条,实心的,沉得慌。
“我和你说这些做什么,你也不知道苏听澜是个什么人长个什么模样。”他叹了一声,“系统……都走了那么多年了,就别来烦我了好不好。”
白狐呜了一声,打个哈欠在商有归怀里睡成一团。
它知道商有归话不是说给自己听的,而是总在无意识地向另一个早就离开的东西倾诉。
没意思。
苗秀秀处于变声期有些沙哑的声音响起:“商先生,你在和谁说话?那些媒婆确实烦人得很,我这初学都没毕业呢,就想着给我介绍男的女的,啰嗦得不行。道祖在上,只有到先生您这来我才能清净些,他们现在还来烦您吗?”
“不来了。”商有归回神,“自言自语而已,可别和你爹娘又说出去。”
“我省得。”苗秀秀显然并未将商有归的自说自话放在心上,声音轻快,开始倾诉在学校中遇到的烦恼,“媒婆就够烦了,有些同窗比媒婆还烦!天天缠着我问找没找男朋友,还说以后要和我结婚。拜托,他以为他是谁啊?十几岁的人,还靠爹娘养着,说话能有什么力度。学业也就一般,问他以后想做什么,也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搞笑死了。”
商有归便问:“你难道不是靠爹娘养着?你日后又想做什么?”
苗秀秀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嘿嘿笑道:“现在爹娘给我灵珠花,不过很快就不是这样了!我想明年就去转读工学,到时候就能接一些活自己养活自己……”
“再往后呢。”商有归问,“你这样会落下课业。工学的课比初学少一些,但每个方向每门课都有很紧密的联系。厚此薄彼,最后结果不会太好。而且明年就转去工学?你还年轻,是不是有些太早了?和你爹娘商量过么?你大可不必这么早就做下决定,日后想反悔就来不及了。”
苗秀秀却说:“我爹我娘还不知道,可我想过了,我再修炼也修不出个什么,离开初学也没什么可惜的。至于工学的课程和专业方向我也了解过啦,不会落下什么的。说起来商先生你怎么这么清楚初学和工学会有什么课程?嘿嘿,商先生你不会是什么隐世的高人吧,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会,比初学的先生们还厉害。”
商有归挑一挑眉,正想着苗秀秀这丫头这么多年终于机灵一回,苗秀秀话锋一转:“不对不对,先生您身上没一点修为气息,怎么看都是凡人。算啦!不管是凡人还是仙人,商先生都厉害,嘿嘿。”
嘿什么嘿。
她笑完了才说:“我想去学城乡规划,以后把路修到寨子里来。”
商有归沉默了一下问:“你怎么会这么想?这不是你一个人能做成的事。”
苗秀秀托着下巴说:“我知道啊。可山里实在太不方便了,爹娘每次回来都要花很长时间,寨里人下山买点啥或者要做什么也很麻烦。我娘说,在商先生你来之前,寨子里有人病了都只能自己硬熬,熬不过就这么死了。这几年路修得比以前好了些,但还是只有小型飞行法器才能进来,还危险。让所有人都用上小型飞行法器这代价也太高了,还不如将路修得好一些,或是干脆修一条更近的路。”
商有归刚想笑,转念一想,这里是修真界,新修一条路的确比给所有人都配上法器容易。
量产攻击类防御类法器不难,飞行法器——至少以现在的技术水平,还做不到。
功能高度单一化的法器想量产本就要克服很多困难,飞行法器对稳定性要求又格外高,大型法器可以依靠叠加阵法实现,小型法器任重道远。
“修了之后呢。”商有归道,“就算修路是更好的方案,钱呢,之后的打算呢?”
他抬头,虚无的目光落在苗秀秀尚且稚嫩的脸上。
“想要富先修路的道理是不假,修完之后呢,并不是修了路就万事大吉的。”
苗秀秀声音轻快:“我当然有想法了!我去拉投资修路!路修好了,九十九山完全可以发展旅游业啊。而且商先生你知道吗,现在的岷海寨——”
她目光看向山坡下。
初绽的桃树枝叶在风中颤动,新绿绿得惹眼。
“之前从您这里拿走的桃核,今年终于开了第一次花。”
春日之时,桃花夭夭灼灼,若泼天的粉色云霞,其景色之盛大绚烂,难以言喻。
商有归沉默许久,拍了拍她肩膀:“想得不错,日后多努力,我等着那一天。”
·
三十年后,苗秀秀亲自带队,铺平了九十九山从进山到岷海寨的全部道路——岷海寨就是这茫茫群山无数山寨的最后一站,再往深处就没有人烟了。
常年以务农为生的岷海寨在苗锦川一家的游说下,整个寨子开始转型做旅游业。商有归当年培育出的那个品种后来被命名为“春雪”,花期长,花型清新秀气,结出来的桃子又好吃,是很难得的观赏食用两用品种,唯一的问题在于生长期长,很难种,至今没有大范围种植,价格在市场上居高不下。
如今竟有一个深山里的寨子村头村尾都种遍了“春雪”,难得,稀奇。加上苗秀秀多年在外打拼攒下的人脉四处宣传,凭着这一手优势,岷海寨很快就在旅游业市场上站稳了脚跟。
连寨子里商有归这个目盲“神医”都成了岷海寨一景,有很多人千里迢迢来岷海寨看桃花,还有很小一部分人专程来找神医看病,这些人不多,数量却相当稳定,一年四季不断。
曾经大量外流的年轻人在岷海寨留了下来,这里再不是几十年前那个只有老弱妇孺的深山古寨。
又过了十二年,还是苗秀秀带队,在九十九山间打通了数条隧道,直通岷海寨。县城与岷海寨两地间的路程又从两个时辰进一步缩减到了一个时辰。
苗秀秀急流勇退,早早退休,回岷海寨种地种树。她年纪渐长,年轻时又太用功,为了自己的目标心力交瘁,五十多岁的年纪就已满头华发。
“你回来了?”商有归推门,放苗秀秀进来。
“商先生,我老啦。”苗秀秀回到了商有归的小屋,捧着商有归沏的桃花茶,喝了一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