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苗秀秀问他,他头也不抬轻轻道:“它是涂山。我叫商有归,有无的有,归家的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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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裹成两小贴,他背苗秀秀下山。
苗锦川与南亭忽然不见了女儿,忙得到处找,声音传进了苗秀秀耳朵,她扯着嗓子喊:“娘!爹!我在这儿!商先生这儿!”
“秀儿!”
夫妇两人又惊又喜,不住道:“秀儿年纪小,总爱乱跑,怎么跑到商先生哪里去了?先生没被秀儿打扰吧?”
秀儿挠了挠头,商有归道:“令千金天真烂漫,不妨事。就是摔了一跤扭到了,脚踝还有些肿,这两日须得看住她,万不可再受伤。这药在晚上沐浴之后给她敷上,也有强健筋骨之效果。既然你们夫妻二人皆至,我就不远送了。”
两人连道不敢,将苗秀秀拎走,回来拆开商有归给的药一看,黑色的膏药气味清苦辛辣,却不难闻。
虽然修炼是死活修炼不上去,这辈子境界就在这里,但那么多年学没白上,看不出药膏成分,也大概能嗅出其中有锻体汤药的一些成分。
总之用了是有益无害。
于是不必多言,将苗秀秀好一通教育,夜里又给她敷药,两天之后又是一个活蹦乱跳的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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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转眼就到了过年,因苗金花作为寨主,对商有归的态度逐渐变化,整个岷海寨对商有归的态度都微妙起来。
一方面觉得白狐实在不详,一方面又有苗秀秀这个活生生的例子在眼前晃。别的不说,当时寨子里都猜苗秀秀是挺不下来了,没想到这货郎一剂药就药到病除,苗秀秀现在好得很,半点看不出得过重病的模样!
苗金花都不说什么,他们就更没什么能说的——毕竟整个寨子说白狐不详,可没人见过白狐,也没人见过妖怪,那货郎养的小狐狸又实在灵动可爱。最崇信妖狐之说的苗金花都偃鼓息旗,子虚乌有的妖怪可比不上货真价实的大夫!
人生在世,谁没个头疼脑热。岷海寨在山上,下山看病可麻烦得不行,小病自己熬,又难受得很,还容易拖成大病。
年后第一天,苗锦川一家带着大堆自家灌的腊肉香肠去给商有归拜年。商有归也不客气,收了年货,夜里炖了一大锅肉,一人一狐相对而坐吃大餐。
筷子还没放下,零零散散有寨民上了小山坡,行为非常鬼鬼祟祟生怕被人看见,结果转头一看,到处都是来给商有归拜年的人——中间还夹杂着几个众所周知身体不太好的寨民。
哈哈。
你说这情况多尴尬。
商有归听到有脚步声,推门而出,面上依旧蒙着黑纱。山风将他衣袍吹得微微摆动,他问:“诸位漏夜前来,所为何事?”
一群颇为尴尬的寨门面面相觑,也不知道是谁先开口,说:“商先生,我来给你拜年,你应该不嫌弃吧?”
商有归面上露出一丝惊诧,转身道:“请吧,鄙室简陋,各位也别嫌弃什么,既然都来了,不如顺便吃点什么?”
他拎出几只碗来,从锅里舀出一勺肉,每只碗都装得半满。
“金花婆婆家送来的,各位随意吃些,不够也能再添。家中只有我一人,做得有些简陋。”他想了想,又进了内室取出几只布袋,道,“压岁钱,也不多,一点心意。”
“哎哎,这多不好。”几个大人连连推拒,被大人带来的小孩视线倒是频频往几只布袋上转。
灵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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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推拒之后,布袋还是到了小孩子们手里,一些单纯来拜年的寨民先走,剩下全是来找商有归看病的。
也都不是什么大病,多是年纪上去了,身体这里出毛病哪里出毛病。
虽说这年头不论老少大多上过初学读过书还有点修行的底子,也学过怎么锻体,但理论是一回事,实践是另一回事。很多人年轻时在学校里有先生盯着,倒没出什么岔子,离开初学后自己练歪了走岔了,仗着年纪轻还没什么,年纪一上去,什么问题都跟着暴露出来。
商有归一个个看过去,他手里没那么多药材,事实上他也不可能一个个给抓药抓过去,就拿了纸笔,看一个写一个药方,让来看病的寨民自己抓药煎药,还有问题再来找他。
等将人全部送走都已经将近后半夜了,面对空荡荡的小茅草屋,商有归笑起来,小狐狸不满地在他怀里拱来拱去,饭没吃完呢,肉全在锅里凉了!
“再热一次就是了。”商有归漫不经心地说,在黑暗中给早已冷却的灶头添柴倒水。
干涸的肉汤咕嘟咕嘟冒出气泡,浓郁香气飘散出来,他和小狐狸将剩下的肉吃完,刷锅洗碗,睡觉。
第二天一早,商有归开始修路——准确来说是整理小山坡前很早就已经荒废的那条路。
小山坡上以前也是有人住的,只是后来不知怎么,住在这的人不是暴毙就是疯了,或者是出意外,再没人敢住在这里,这才慢慢荒废下来。
商有归来后大概看了一下,这块地风水其实还不错,只是不知怎么残存了一点怨气,又经年不散,才屡屡导致各种意外出现。
驱散那点怨气也就没事了。
他将山路清理出来,重新修葺一番。又见岷海寨没有药铺,干脆将茅草屋前后也整理出来,前院辟作药田,后院辟作菜地,还在庭前院后种了几棵桃树——种子就是在婺阳培育出的那一批。
忙忙碌碌过了年,等到开春,菜地里种上时令菜,药田则主要种治疗跌打损伤头疼脑热的药材,几乎都是没什么灵气的那种,很常见也很常用。
商有归就这么成了岷海寨的大夫——尽管没行医资格,但架不住医术高明,名声往外传,传遍了周边十几个寨子。
过了两年,苗秀秀到了上学的年纪,商有归也完全习惯了寨子里的生活。等夏天了初学放假回来,商有归问苗秀秀初学怎么样,苗秀秀咬着笔头说功课太难学不进去,一想到还有暑假作业就觉得人生一片黑暗。
商有归不由失笑:“你才几岁,就敢说人生一片黑暗了,你的人生长着呢。”
苗秀秀不咬笔杆了,张口便道:“商先生,你瞎了这么多年,不会有这种感觉吗?”
话一出口,她自知失言,讪讪闭上了嘴。又过一会儿,很小声地说:“对,对不起……商先生对不起……”
仍与从前一样温暖干燥的手摸了摸她脑袋,温和地说:“没什么的,只是这种话问我可以,不要对别人说,知道吗?”
苗秀秀抽抽鼻子点头,又很小声地说:“我知道了商先生。只是,只是我真的学不会……同学都笑话我笨……商先生,我是不是小时候发烧烧坏了脑子啊?”
“谁这么说?”
“忘了。”苗秀秀又抽抽鼻子,“丹青课上同学都画得可好了,只有我怎么都画不好……娘跟我说丹青可学可不学,画不好也没关系,能看明白就好,可是,可是……”
声音委委屈屈的,让人感觉下一瞬就能哭出来。
那只温暖的手坚定地拍了拍她肩膀,又问:“丹青课?都学什么,画什么?”
“物形,色彩,光暗……”苗秀秀掰着指头数,“今年学物形,明年也学物形,画直线,方圆……同学都笑我画出来的像鬼,像丑八怪,直线是扭的,方圆是歪的是扁的……”
商有归顿时了然,这既能算是美育教育的一部分,也是未来符箓文字课的基础。南疆的初学课程安排与东荒北疆都有些微出入,不过这一点差异最后并不会影响高考。
他抽出一张纸,蘸墨,落笔虽有迟疑,却画得很快。
“这是谁呀?”苗秀秀凑上来,“他好漂亮!不过穿得衣服有点奇怪,等等不对——商先生你看不见是、是怎么……”
商有归完全是凭着记忆在画,他一口气画完,停笔,而后才道:“这是我……算了,不说也罢。秀儿,你记住,落笔精妙之处正在‘心意’二字,心中有物,笔下方能有物,有物而不牵绊,正是丹青之道。”
苗秀秀托着下巴很认真地听,然后很认真地说:“商先生,秀儿没听明白,什么物不物的?画上这个哥哥真好看呀,是仙人吗?我看初学里的先生都没这么好看呢。”
商有归失笑,揉了揉苗秀秀脑袋,轻声说:“这怎么能放在一起比较……这和仙不仙人又有什么关系?我画得不好,你不必再看了。”
“多好看呀。”苗秀秀摇头,“商先生你肯定很喜欢他。”
商有归手一顿,半晌后才道:“落笔时有物而不动情,不明白也不要紧,以后你会渐渐明白的。画得不好也没事,同学笑你你便当听不见,他们觉得没意思,就不会再来找事了。若他们还不消停,你就和他们打一架。”
“打架吗。”苗秀秀有些犹豫,“娘说打架不好,先生也会批评……”
“没事,只管打。”商有归收起那画,不知想到了什么,有些阴沉道,“打架的确不是多值得炫耀的事,可想当个好人,必须要有手段保护自己。你不用怕有什么顾虑,保护自己是正当的,合理的事。你不反击,只会有人觉得你好欺负,不惹事不代表怕事。”
苗秀秀似懂非懂地应了声。
商有归又道:“哪怕丹青学得不好,你日后也会成为一个堂堂正正的很出色的人,去做你想做的事,别怕。”
苗秀秀问:“商先生,你怎么知道?先生有时候看到我都会叹气,虽然先生从来不说什么……”
商有归能猜出来苗秀秀会被怎么看待。
苗秀秀根骨不算好,努力有余,人也不笨,但是在修炼之事上不太开窍。先生们大都不乐意教授这种学生,更别说额外开什么小灶单独辅导她,教了也是事倍功半,没意思。而没人指点,苗秀秀在修道途上的未来一眼望得到头——如果没什么奇遇的话。
这样的孩子,通常会被认为是“没前途”,不等初学毕业,往往就会转读工学,或是彻底脱离修道,进入完全由凡人构建的教育体系。
但商有归不这么认为,没有修道前途,不代表这一生就止步于此。因修道痛苦终生后悔终生的修士不在少数,而有些修士,活得再长也没有意义。
苗秀秀不修道,但她能作为一个出色的凡人度过一生,也算一种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