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是一直没人住,以前是有人的,就是风水不好,总死人,慢慢就荒废了。
老大娘烟枪一敲:“随你。”
说完也不问货郎姓名,就这么走了,一副笃定货郎住不了多久就得搬走,或是干脆暴毙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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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货郎就这么在那块荒地上住了下来。
一开始寨民还觉得新奇,后来从老大娘那一听到货郎带了只白狐狸,立刻对货郎失了了解的兴趣。别说打听这个人,连看也懒得看一眼。
货郎也不在意,每天逗弄着他那只一看就是妖物的狐狸,搭着自己的茅草房。
很简陋,很小的一间房子,勉强隔作两间,里间睡觉,外间招待客人——虽然并没有客人需要他招待。
最外面又用草和泥搭了个小灶台,也不怎么见火。
对一个瞎子来说,搭出这么间屋舍已极其不易,足够引人好奇。但还是他那只狐狸,所以没人好奇他一个瞎子怎么过日子。
不胫而走的谣言不仅将货郎的小狐狸说成是妖怪,连货郎本人也成了个不能宣之于口的存在。
——见着了么,妖怪呢,自己是个穿白衣服的瞎子,还养了只狐狸会吃人。
老人都是这么和寨子里三两岁的小娃说的。
加之货郎的灶台少见明火,货郎又时常往山里跑,更加重了货郎身上的神秘色彩。
好像传言传得多了,货郎就真成了个妖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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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入冬。
南疆气候湿热,哪怕岷海寨在高山里,也不算太冷,更不下雪,穿个三件就足以御寒。
货郎又去山里了,而一年到头在外打工的年轻人也陆陆续续回了岷海寨。有些其他村寨成婚,或是干脆和城里人好上的年轻人也翻山越岭带着相好家小回来,就有那么些个正正巧巧看见货郎从山里回来,进了寨,又进了他那间破破烂烂的简陋茅草房。
“娘,那是……”苗锦川进了家门就问,“寨子里什么时候搬新人进来了?”
老大娘的烟杆在她脑门上不轻不重敲了一记,压低声道:“锦川你嘴上也没个把门!那妖怪呢,可得看紧了秀儿,别好奇跑去弄些有的没的。小亭呢,怎么没和你一起回来?”
“妖怪?”苗锦川拉长了声音,“我们这哪有妖怪,这不就是个长得好看的年轻人么,最多就是瞎了眼。阿亭还得过两天,年底了,厂里也忙,他去工学又多读了两年书,正是被厂里提拔的时候。秀儿,叫奶奶。”
烟杆又敲了苗锦川一记:“他就这么一个人!养了只白狐狸,可邪得紧呢,你安分些,少去招惹!听见没有?”
苗锦川左耳进右耳出:“是是是……白狐白狐,您都说了多少遍了。几百年前那什么妖狐作乱,也是八字没一撇的事儿,谁家祖宗真见过?谣传,都是……哎哟!”
老大娘不用烟杆敲脑门了,改用一只手揪苗锦川的耳朵:“你现在不当一回事,等出事可就来不及了!吃人心肝的妖狐,难道脸上还写着好人俩字么?”
苗锦川被揪得耳朵疼,连连讨饶,心里也对那年轻货郎多了几分忌惮,只是免不了嘀咕:再怎么,山下不都有办事处么,那什么吃人心肝的妖狐传说一代一代传下来,可从没有人见过……她进村时就瞧见,货郎那茅草屋盖得破烂,可门前还搭了黄瓜架子,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哪有什么妖怪的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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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似的景象还在每家每户上演,哪家的年轻人都被耳提面命少靠近那坡,可防什么都防不住意外发生。
苗锦川被老大娘揪着耳朵反复叮嘱,转头,年纪还小又贪玩的苗秀秀追着喝水的鹭鸟掉进了湖里。
捞上来时一张脸发青,嘴唇乌紫,那口水是吐出来了,可整日整夜发高烧,神志不清,没过两天就是出气多进气少,眼瞅着就能办后事了。
苗锦川中年得女,极为疼爱苗秀秀,后她一步上岷海寨的南亭守在女儿床边,咬牙道:“这样,我带秀儿下山去看,我听闻有些丹药极为灵验,一丸下去什么病都能治——”
“你疯了!”苗锦川当即锤了南亭一下,“你当年上的课全还给先生了?那些丹药的药力,你我说不得还能受得住,秀儿才几岁!别人是药到病除,你是要秀儿吃得药到命除!”
秀儿不过三岁,还没到修炼的年纪,经脉根骨都未长成,根本受不住丹药药力。
床上额头滚烫的秀儿不知爹娘起了争执,喉中又发出咳嗽,听得人焦心,呼吸也越发微弱下去。
南亭给秀儿换了冷毛巾,咬牙说:“赌一把,秀儿尚有生机……”
笃笃笃。
有人敲门。
“娘?”苗锦川问,“秀儿热还没退,我去套车——”
“苗姑娘,方便出来说话么?”
却是个她没听过的陌生声音。
稍微带了点沙哑,又很清润,有少年人的感觉,很好听。
开门,是被千叮万嘱不要来往的货郎。
货郎今日面上蒙着黑纱,他面对苗锦川,轻声说:“人命关天,不得已上门叨扰。外门没关,我便自己进来了。”
“你,你……”苗锦川一时有些说不出话。
货郎善解人意地说:“令千金落水,高烧不退,我有所耳闻。不才有些艺术傍身,便想着来看一看,或许能帮上些忙。”
他身上散发着些清苦药香,苗锦川不通医术,闻不出究竟是哪些药材,只觉得那味道好闻得紧,又令人十分安心。
“请,请!”她再顾不上什么叮嘱,忙不迭给货郎让开道,口中说,“几种常见药都吃了,不见半点效果,秀儿若是,若是……”
寥寥数语之间竟已哽咽。
货郎走得快又稳,仿佛眼睛从来不曾瞎过,他走到苗秀秀床边,精准无比地捉住苗秀秀手腕,沉吟片刻后报出一个药方,又道:“浮光草,如意苔……这几味我前几日在山中采药,恰有所得,只是另外几种我手中却没有存货,须得你们自行寻来。最好快些,再这么烧下去,根骨灵智就都要被烧坏了,耽搁不起。”
苗锦川目露喜色。
这货郎有的几种药材罕见,可他没有的那几样却都是常见药!岷海寨太过偏僻,可往外些的望涿乡就有药铺,虽说不大,这几味常见药应当也是有的。套了牛车赶去,不消两个时辰就能跑一个来回。
苗锦川让南亭看守苗秀秀,自己去后院套车,须臾间就听见牛蹄声响,车轮辘辘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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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亭坐在床边也是焦灼,一会儿站起,一会儿坐下,一会儿担心苗锦川赶不及,一会儿又担心丈母娘回来看见这“妖孽”被请进来该如何是好。
货郎倒是沉稳,安慰他:“若是只去望涿乡,来得及。令千金不是早夭之相,便是幼年有些坎坷,日后也是富贵之命。”
南亭苦笑道:“原来先生不仅会医术,还懂推命看相之术?不知先生如何称呼?我不求秀儿有什么大富大贵,只求她平安一世也就是了。”
货郎道:“先生不敢当,行走江湖,混口饭吃。鄙姓商,怎么称呼,阁下随意。”
他颈窝里那只小狐狸就跟着配合地“呜”了一声。
南亭又道:“原来是商先生。我这丈母娘有些……还请见谅。”
“妖怪么?”商有归摆了摆手,“算不得什么,总归是小事,他人之言不必过耳,更不必萦绕于心,我自己问心无愧就好。”
南亭在焦灼中不由生出几分肃然起敬。
“商先生又怎么回来岷海寨?”
商有归抿唇不答,南亭便不再追问了。
两人交谈不过几句,老大娘冲进屋子问:“我看见锦川驾着车出去了,她——你怎会在此!”
“人命关天,不请自来。”商有归自觉起身,对南亭道,“药配好后三剂煎成一剂,只要能喝下药,半日后就能无碍,我这便先告辞了。”
“诶,诶!商先生!”
他还欲说什么,商有归脚下生风,转眼便走得没影。
老大娘揪南亭耳朵,严肃问道:“那妖怪说什么了,都让你叫上先生了?锦川呢?”
“娘,放手!锦川,锦川去望涿买药去了!商先生来给秀儿开了方子,也没做什么别的!”南亭眼皮子直跳,忙不迭解释,“秀儿一直这般烧下去也不是办法,再烧下去人就不成了!”
“那可是妖怪,你信妖怪的话?!”老大娘敲着烟枪,“那药方呢?给我!当心你们两口子被人卖了还给人数钱!”
南亭本来耳朵就被揪得疼,又听见丈母娘的叨叨絮语,顿时大为光火:“妖怪怎么了?商先生浑身气度哪有妖怪的样子!就算他是妖怪,能救回秀儿也是好妖怪!娘你成天把狐妖挂在嘴上,你见过狐妖不成?!商先生虽然眼睛瞎了心可没瞎,他耳朵也好着呢!街坊邻居天天在背后诋毁人家,娘您当商先生全不知道?来救秀儿是商先生心善,娘,算我求您,就当是为了锦川和秀儿,嘴上积点德吧!”
苗金花还欲开口,床上额头滚烫失去意识的苗秀秀喉中发出一声呻吟,猫崽子般细弱,不断喃喃:“爹……娘……我疼……”
她顿时没了声音,许久后道:“且等锦川回来,要是没效果,看我不将他剁成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