岷海寨是个地处南疆、很小很小的寨子。
南疆多山,路途尤为崎岖难行,岷海寨窝在山沟沟里,也不通列车,哪怕用小型法器飞进去都困难。从寨里下去县城得走八十多里山路,牛车驴车跑也得跑上半天,去县城上初学的孩子根本没时间天天跑山路,除非极个别情况,大多都是寄宿,少则一月多则一年才能回一趟家。
岷海寨和其他寨子也打不着面,两个寨子隔着山头对喊,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可谓偏僻到了极点。
也因这种种情况,岷海寨里几乎没几个年轻人——都去山下谋出路了,日后孩子上学也方便。整个岷海寨不过数百口人,八成都是七八十岁的老头老太,剩下一成半是没心思下山打拼的,还有半成是父母在外没时间照料、又还没到上初学年龄的孩童。
只有冬夏两季总共三个月的时间会热闹些,因为初学放假了,在外打工的年轻人也回寨子了。
好在岷海寨位置虽偏,不过南疆气候湿润,岷海寨里的土地也算肥沃,种什么活什么。加上偶尔有翻山越岭做生意的货郎经过,即使不下山,寨子也能维持还算不错的生计。
总之,即使灵石科技遍地开花,在南疆特殊地理环境的限制下,仍与东荒繁华之景有天壤之别。
·
这一天的岷海寨却来了个不速之客。
货郎都是父传子子传孙的行当,孩子尚且年幼时就跟着父母天南海北跑生意,到上初学的年纪就去上学,夏冬假期时继续跟着父母跑,等到十五六岁,修炼出了点名堂的就继续读书,修炼不出什么的不上学了,而是熟悉商路,准备接手生意。
这行商路线一年年跑下来,哪个村哪个寨都熟悉常年路过的那几个货郎,连他们的孩子也能混个脸熟,今日岷海寨却来了一个从没人见过的年轻货郎。
更离奇的是——
这货郎是个瞎子。
处暑之后暑气渐消,家家户户都准备着秋收。
托这些年灵石科技发展迅速的福,列车开不进岷海寨,一些技术却能因上下山的年轻人传进来,医疗药物跟上去了,寨子里年纪大的老人也比几百年前更长寿。七八十岁本该是颐养之年,还能说一句“不服老”“闲不住”下地里干活。
寨门处传来一声清脆铃响,老人们前一瞬还在地里边干活边吹牛,下一瞬就擦擦手翘首盯住寨门的方向。
这是货郎的铃声。
有几个老头老太交头接耳:“怎么今年货郎来得格外早,这才过处暑呢,什么东西都没收,拿什么换呢……”
“不妨事,灵珠不凑手我借你几个,三婶子你看前几年,货郎不也改收灵珠了么?你就瞧好吧。”
“来得早有来得早的好,我家小子传信回来说绵禧前几个月考了个好学校,要带着绵禧回来看我呢!不知道今年货郎有没有带山下时兴款式的衣裳,没有我也有时间下山去裁两身……”
“吹吧你!你家二小子什么时候报信来了?我怎么不知道?”
“玉剑传书,你见过么,嘁!”
……
一声铃响,打破了岷海寨的平静。没过多久,寨门口那条道上挤满了年纪一大把的老头老太。
货郎坐在牛车上,牛脖子下的铃铛叮铃作响,板车里装满了各色货物,可所有岷海寨寨民心里都犯了嘀咕——这是谁?
那货郎穿了一身素白衣裳,腰上系着一条粗黑布带,看着就不大喜庆,眼上还蒙着一条白纱。
是个瞎子!
面容倒是俊秀,也算年轻,只是两鬓不知怎的生了白发,更让人不爱见。
他进了寨门就按住牛脖子下的铃铛,仿佛眼睛没瞎一般环顾四周问:“诸位有什么想买的么?”
老黄牛跟着“哞”了一声。
等等,这年轻货郎没人见过,可这头老牛却是眼熟。
有个老大娘抽了两口水烟大着胆子问:“后生!我且问你,怎么不见水家小哥?你又是何人?”
货郎就道:“不巧,景哥儿前些时日害了病,还有前滨、望涿、岷海几个寨子来不及走,就托我替他走这一程!”
又有人问:“你说是水家小哥相托,可他往日总还得一月才来,你怎么眼下便至?”
货郎再答:“景哥儿他妻子还有三月就要临盆,他像是今年早早走完,好陪伴妻小,不想路上走得急反而害了病,只好——我这车和牛还是景哥儿借我的,都说老马识途,走完岷海寨,这老牛也能自己回去找到景哥儿。”
话说到此处,老头老太们已经信了大半,上次水景顺来时就说自己婆娘害了喜,一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若不是水景顺亲口交代,这年轻货郎怕是不能知道得那么清楚。
人群里又有个苍老的声音问:“你既然是货郎,就唱一段太平歌罢,也说说今次从山下带了什么货来。”
年轻货郎沉思片刻便清清嗓子,开腔唱道:“渍梅糖卖也,渍梅糖卖也!才离瓦肆,恰出茶房,迅指转过望涿乡,回头便入岷海寨……”
走哪条道,卖什么货,转眼唱得清清楚楚。
众人终于再无疑问。
唱完了,那眼上蒙了白纱的货郎又往板车上一只口袋里摸,分毫不差地摸出几片渍梅糖来,问道:“前滨产的渍梅糖,大娘可要尝尝么?”
大娘也不客气,当即接了塞进嘴里,嚼两口说:“不错,是前滨那个味儿,酸得不行。”
这句话出口,围坐一团的大爷大妈们立刻开始排队,生怕晚了一步就买不到自己要的东西。
货郎轻笑道:“不急,不急,货带得足,我价目表就放在这,各位先回家去取了财物来也不急。”
怎么不急。
一大群兜里空空的大爷大妈们又急匆匆跑走了,只留了几个相熟的同伴帮忙占着位置,自己赶着回家取灵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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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抽着水烟的老大娘没走,她靠在板车边,从袖中摸出几个灵珠,与货郎处换了自己要的几样东西后就抽着水烟道:“后生,你眼睛坏了,如何做得货郎这行当?九十九山的山路曲折,从前滨过来尤其难走,你一路走下来可不容易。”
货郎点了点自己耳朵,一边取货一边说:“我耳朵好,听声音就能大致判断情况,景哥儿这头老牛又有灵性,也不算什么。况且我眼瞎了,心不瞎。”
老大娘哼笑一声,货郎忙忙碌碌取货物,仍与之前一般分毫不差。
“呜嘤……”
货郎怀里忽然忽然传出些细微的叫声,他松了松前襟,一个毛茸茸的狐狸脑袋就从衣裳里冒出来,两颗尖牙轻轻咬着货郎手指。
“啊呀!”老大娘一拍大腿,“这小东西!”
货郎恍若平常一般从另一只麻袋中取出个频婆果,用刀切下一小块,喂给小狐狸吃。
“后生,你这是哪里捡来的?”老大娘不抽水烟了,烟枪有一搭没一搭磕着板车说。
“路上捡来的,没了爹娘,我听着声儿叫得可怜就捡来了,姑且养着,反正吃得不多。”货郎风轻云淡地喂着狐狸频婆果。频婆果很脆,汁水又多,被狐狸两颗尖牙咬得咔嚓作响。
“这可是白狐!”老大娘语重心长,“养不得,还是早早丢了!嗐!你眼睛不好,瞧不见它还长了双金眼睛,妖孽啊!”
小狐狸似是被大娘吓到,迅速啃完那一小片频婆果就往怀里钻,前襟又出现一块不太明显的凸起。
货郎一手抚着前襟,吃那剩下大半个频婆果,轻声道:“不妨事。它聪明着,这么小只狐狸,又哪里担得起‘妖孽’之名。”
老大娘又开始吧嗒吧嗒抽水烟,抽了好几口才说:“不听劝,早晚要吃亏。”
不过货郎又非本寨人,她就不多说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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寨民来了又去,很快就将货郎带来的货物一扫而空。货郎跳下牛车,老牛“哞”了一声,转身往来路走,货郎却不走,他在寨门处站了许久,像是在打量什么,然后挑了个没什么屋舍田宅的偏僻方向走。
正要离开的老大娘眉头一拧,问:“后生,你怎么不走?景哥儿的牛跑了!”
“我不走。”货郎彬彬有礼地回答,“岷海寨这还不错,我想在此处定居下来。”
老大娘当即就不高兴了:“你不是货郎么?不四处行商,怎么反倒瞧上岷海寨这点地方?”
“我只是代景哥儿跑这一趟。”货郎依旧彬彬有礼,“我不是货郎,不过是到处走走,找个合适的落脚地方而已。不知岷海寨寨主或村长是哪位?若是不便,我去与村长说道说道。”
“我就是寨主。”大娘敲敲烟杆,“你与我说就行,岷海寨不是什么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你要留下倒不成问题,你那只狐狸得扔出去,不吉利。”
货郎眉心一肃:“此事绝无可能,世上也没有这般道理,一句不吉利就要一个生灵的命。哪怕去县城找驻外办事处,那些仙人也——”
“后生,你怕是说错了一件事。”老大娘又敲了敲烟杆,“这是岷海寨,那些仙人上来么?他们可不稀罕上来,你想在岷海寨住下,就得听岷海寨的规矩。你走南闯北的,莫非不曾听过一句话,到什么山唱什么歌。他二舅公,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被老大娘称作“二舅公”的老大爷点头,也不知道他到底听了多少,总之应和道:“不错,不错。”
货郎还想说什么,话头就被老大娘截了胡:“你要住呢,谁也不拦着,地儿就在这里,不过你要是生出什么事来,也别怪大娘我。咱这是山里,那些仙人都不爱上来的地。”
轻飘飘一句话,打的是让货郎知难而退的主意。
不成想那货郎也轻飘飘回了一句:“好啊,谢谢大娘,那处可有住人?”
瞎着眼睛一指,就是寨边少有适合住人偏偏又没人住的平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