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太招摇，却没人敢说半个带有负面情绪的词。无数羽族匍匐而跪，瞳中有敬畏，更有惊恐。

直到渊极大世界的界膜轻微荡起涟漪，苍色身影完全离开渊极，赤乌妖皇才冷着脸轻声道：“不过一只小小云雁成道，竟也敢在本皇面前拿乔，不过是得了……的青眼，还真把自己当成个什么东西了……”

“陛下！”衣着华丽的高阶妖修惊恐出声，“陛下慎言啊！哪怕雁闲真君跟脚……无甚出众，出身寒微，如今也是正经妖皇，深得……信任，实力还比陛下您高出一线，慎言啊！”

赤乌妖皇瞳孔泛红，心头火起，转眼就将那劝诫的妖修抽出殿去：“呵！本皇让着她罢了！你们倒一个个仿佛不是本皇部下，为她说起好话来！滚！谁敢再多说一句，就去梧桐域中心来尝尝金乌真火的滋味！”

殿中鸦雀无声。

·

雁闲真君出了界膜，紧拢的袍袖伸展，又将那几个被捆成粽子的修士倒了出来——顺便将限制法力的缚仙索去了，冷淡道：“渊极大世界并非善地，诸位速速离去。”

几个修士相互对望，忽然得了自由，俱十分震惊。

他们本来都以为，落入妖族妖皇手中，定是要丢了命去，万载苦修，即将一朝尽丧……可这位雁闲真君，竟将他们放了出来？

这是何意？

当即有修士下意识以恶意揣摩起这妖皇的心思来。毕竟方才渊极宫中，这位妖皇可并未有过半点好脸色，对人族也是满怀恶意。

难道这妖皇是打着将他们放走、等他们回返宗门，直接一网打尽的主意？

亦有修士并不多想，直爽道：“多谢真君活命之恩，真君恩德，晚辈感激不尽。”说罢，便要离开。

“等等。”雁闲真君此时忽又将人拦住，让人心里不由咯噔一下。

“你且对因果立道心誓言，不得将今日之事说出半字。”她气息平缓，似乎丝毫没意识到给众多修士造成了多大的心理阴影，“自然，我亦会发下誓言，不对尔等，与尔等亲友同门出手。”

她真是要放自己走？

一时之间，方才还对她有所怀疑的修士们又是震惊，又是羞愧。

可是也难怪他们，妖兽与人族关系向来恶劣——互为食物的关系，能好到哪去？

“怎么，尔等不愿？”雁闲真君长眉微挑，“若是不愿，我不能放你们走。”

此言一出，修士们争先恐后纷纷立誓。而雁闲真君同样立誓，因果成立后，两拨人分道扬镳。除了他们以外，再无人知道发生在渊极大世界外的这一幕。

·

事情本应如此发展。

然而离渊极大世界不远不近之处，一艘巨大无比的灵舟——与灵舟上的修士们，同样将整个过程尽收眼底。

彼时，没了小狐狸的商有归与楚覃正在甲板上聊天。本来给狐狸的零嘴，现在全落进了他们二人腹中。

“渊极大世界的构造很奇特，不知是不是因为是羽族聚居的大千世界，和虚空宇宙大部分大千世界的形态都有很大差异。”楚覃将一粒粒酸甜的糖球咬得嘎吱作响，“渊极大世界像是个漏斗，共分九域，最底层也是最核心的梧桐域中有一宗门，名渊极宫。 ”

商有归抻着脖子往外看，有些奇道：“宗门与整个大千世界同名？”

“嗯，说起来渊极宫其实也不算是宗门，它由赤乌妖皇统领，说是宗门，更像是过去凡人的皇朝。每一域都有许多渊极宫的分宫，统管一域事务，同时吸纳根骨出众是可塑之才的小妖进入渊极宫，提供资源修炼的同时，还为赤乌妖皇效力，运作模式和宗门、学院都有很大区别。”

“你瞧见了没有？”楚覃指着远处一个朦胧虚影，“完全就是个大漏斗，根本不像是自然形成的大千世界该有的样子。据说梧桐域的最深处还有一簇金乌真火，几乎无物不焚，连渊极宫现任妖皇赤乌妖皇都无法使用。”

商有归眯着眼睛，勉强从虚影里看出了半点儿漏斗的形状。

渡山海行进速度极快。又过片刻，漏斗形状变得越发清晰，连带着漏斗表面的红紫蓝绿各种成片颜色，也越发艳丽起来。

渊极大世界上看不到九州那样昼夜不息的灯光，各种绚烂色调细细看去，原是近乎无穷无尽的森林树木。

看颜色，应该有很多与九州不同的品种……商有归正漫无边际地想着，忽然注意到“漏斗”表面泛起涟漪。

“楚师姐……”

楚覃同样注意到界膜上的波澜，喃喃：“渊极的妖？发现渡山海了？”

【妖皇。】系统道，【境界是妖皇确凿无疑，跟脚不明。】

妖皇！

那可是与道门真君同境界的存在！

这段对话不过发生在兔起鹘落的一刹那。而同一刹那，一道流光漫过庞大的渡山海。

“崔琦，减速，与界膜保持距离。”雪崖带着一点儿冷意的声音传来，“不急于现在就进入渊极，它不是冲我们来的。”

“是。”

高速航行的渡山海平稳减速，界膜涟漪片刻后消失，从中钻出一个苍色身影。

楚覃也只知道渊极宫的主宰者是赤乌妖皇，而这个明显不像三足金乌的大妖是谁，就没有一点头绪了。

苍色身影放人、立誓，他们听不见，但看得一清二楚。被放走的修士纷纷离开后，她又一抖袍袖，抖出几个浑身散发着血气的修士，血气浓郁得是个瞎子就能感受到，也不知手上沾了多少因果血债。

这些全是血债的修士们双眼紧闭人事不知，苍色身影手里牵着几根绳，放风筝一样把人“放”进界膜中，几乎没弄出什么动静。泡了片刻，又拉绳把人收回来。

这场面有点……惊悚。

苍色身影慢悠悠将几个修士塞进袖子里，临走时，似乎是往渡山海的方向看了一眼。

又似乎只是无意瞥过。

·

商有归长长吸了口气，才发现楚覃与他一样，不知不觉中一直在屏息。

还好金丹以后呼吸可以转化为内息，憋不死。

“楚师姐，那是……”

“不太像渊极本土的羽族，你看渊极的界膜，连半个进出口也没有，封闭得比九州还彻底——渊极很排外，外人想进去很难，本土妖想出去也不容易，赤乌妖皇听说不是什么好相与的妖，也算是金乌一族的通病了。”

“既然如此，修士难以进入渊极，她放走的那几个真人是怎么进去的？擅闯渊极大世界然后被抓？好像说不太通。”

楚覃耸耸肩。

“崔琦，全速前进，直接撞开渊极界膜。”两人交谈间，雪崖又下了指令，“放心撞，最好能直接撞进渊极宫。 ”

崔琦冷冷淡淡骂了一句：“二师伯，你想为难我可以不用这么委婉。”

然而渡山海却实实在在重新开始加速。

一瞬剧烈的眩晕与冲击！

商有归死死抓住栏杆，好险没给渡山海与界膜碰撞产生的可怕力量直接甩出去。

看不见的界膜在虚空中骤然显形，在混沌色背景下被楼船撕裂出一个巨大而可怖的伤口。

庞大阴影笼罩在渊极上空，不断将界膜撕得更开，直到完全脱离虚空，进入渊极。

“二师伯，渡山海的外层防护就交给您了。”

神情颇为阴郁的崔琦负手出现在甲板上，面前飘着一块说不清什么材质做的半透明板，明灭不定。

在商有归努力和失重感与撞击感搏斗的下一瞬间，他腰间多了一双大手——准确来说，那是两根从甲板处长出、各长了一只“爪子”的束缚带。

两根束缚带在他上身十字交叉，再重新没入甲板，将他整个人扣在甲板上。手脚还能动，头也还能转，但是想从束缚带下滑出去，根本不可能。

他扭头看了看楚覃，也是差不多待遇，只是根据生理结构稍微调整了下束缚带的位置。

……这还怪贴心嘞。

他很快就明白了为什么要这样。

比自由御剑、冲破界膜更恐怖的颠簸排山倒海而来。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商有归只觉得自己心脏快从他喉咙口窜出来了。

除了被束缚带捆住的上半身，他四肢乱飘，从皮肉骨缝中生出一点被撕扯的痛感——如果不是一次又一次锻体，将这具身体的每一处细节都强化过，商有归毫不怀疑他的肢体会在这种高速自由落体运动中上演“支离破碎”与“骨肉分离”。

渡山海上响起此起彼伏的尖锐爆鸣与粗口。

“崔先生你这——这样不好——学生的命也是命啊——”

“谁来打晕我我要晕了……呕……救命……”

“我——我要下船——放我下去——”

崔琦俊美的容貌面无表情，笔直站在甲板上，镇定自若，气度洒然，在哀鸿遍野中显得如此卓尔不群。

修士一般不恐高，也不会晕各种飞行法器，但凡事总有例外。

“你们要习惯。”鹤立鸡群的崔琦淡淡说。

商有归强忍着闭上了眼。

同时，不断一路下坠的渡山海将渊极九域间的大部分封闭结界砸了个粉碎，终于让它的庞大阴影降临在了渊极核心，梧桐域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