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混沌色充斥的虚空并非空无一物,星斗闪耀。不时有些个真人、真君穿行虚空,转眼便消失不见,不知要去往何方。
遥远之处,亦有长得奇形怪状的各种天魔挤挤挨挨聚在虚空之中,贪婪的目光逡巡徘徊,想要找到大千世界界膜的突破口进攻,或是狩猎一两个看起来不那么强大的真人作为口粮。
进入虚空平稳运行的渡山海撤去了最外层防御,只留了几层无色结界,因此船中之人一抬头就能看见虚空宇宙是一副何等的宏伟图景。
“真羡慕啊。”楚覃靠着渡山海的雕花栏杆感慨道,眼中难掩歆羡,“不知何时我才能成为他们中的一员呢?”
虚空横渡之术,各种功法都会记载,各有神妙之处。不过它们有个共同点,不管其中原理有什么不同,虚空横渡都是只有元神真人才能修炼的仙术,也只有元神真人的肉身才能承受住虚空行走的压力。
楚覃与林知途一般,都已在阴神期第三境“虚妄缠身”徘徊已久,又因种种原因而一直不曾离开学院出门历练。不过楚覃与林知途不同,她一直在自行压制修为,境界没有突破,修为战力却十分强悍,只是鲜少出手而已。
商有归望着几乎无穷无尽的星斗道:“楚师姐你根基扎实,想必用不了多久……不过楚师姐你不应该由哪位真君出手推算机缘所在,然后离校历练么?”
出现在这支打着“游学”旗号、实则大概率是上门找茬的队伍里,似乎是去错了地方。
“我不知道。”楚覃摆摆手,“师尊也没说什么,机缘这个东西,向来都很难说清,我先借商师弟你吉言了。”
小狐狸从商有归颈窝里跳下来,嘴里啃着灵果磨牙,金色的狐狸瞳孔也看向星空。
楚覃笑了笑,伸手摸摸毛绒绒的狐狸脑袋道:“现在无事,可到地方后小狐狸你就得藏好了,渊极大世界……可不太欢迎你这样的走兽进入。要是被捉去了,做成狐狸坎肩都算轻的,说不定会直接尸骨无存呢!”
狐狸崽子一顿,咽下磨牙的灵果,雪白狐牙露出,做出一个龇牙的表情。
“好啦好啦我知道你很厉害……可是渊极大世界还真未必会给你面子,除非你们走兽一族也出个道祖。”楚覃耸了耸肩,耐心解释,“自从火元大世界出了那位,我们人族修士想找只灵鸟当坐骑都比以前难了不少,鸟族啊……”
“那位?”见灵果被小狐狸吞进肚,商有归很自觉地又掏出一盘送到它嘴边,“话说楚师姐,这渊极大世界,到底在何处?以前不曾听闻……”
楚覃顺手摸走狐狸嘴边的一颗红果,被小狐狸轻咬了一下,笑道:“你未至阴神,故而不太清楚诸天万界的势力布局也正常。你知道,我们九州大世界正在尘虚界域中,以尘虚天为中心,而那渊极大世界离尘虚界域十分遥远,在……”
“在九离界域,涅槃天左近。”一个透出几分凉意的男声道,“也是离火元大世界最近的大千世界。”
商有归与楚覃一齐回头,正是雪崖。
只有小狐狸还恍若无人一般继续啃果子。
“见过道君。”商有归舌头差点打结,明明是崔真人开船,怎么雪崖也在船上……
旋即又想到,堂堂道君,自然没有亲自开船的道理。他们这些被点来不知道干什么的金丹阴神又根本无法驾驭这么庞大的渡山海,自然只能由崔真人代劳了。
而且昆仑此行要去找给昆仑添堵之人的不痛快,一位元神真人带队,不够看,道君带队,合情合理。
就是吓人。
·
他又在记忆堆中找出有关九离界域之事,燕昭无意间曾与他提起过。
九离界域与尘虚界域中间隔了一个上清界域,从距离上说,远得吓人。就算是能横渡虚空的元神真人,要在两界之间走动,也得花费许多时间。
算一算,如果没有渡山海做代步工具,崔琦一个人前往九离界域,即使他手上有时空道标,能选择最短的路线,还能借各个大千世界间的传送阵中转,也大概要走上差不多十年。
他曾经喝过的百味茶,就产自九离界域的万生大世界。
……咦,那么这是不是说,他有机会去进个货?百味茶要跨越两个界域送到九州很难,但在同一个界域中流通就容易多了。
“渊极大世界中可能有火元大世界来人,情况不明,一切须得小心。”雪崖道,“楚覃,尤其是你,尽量不要与渊极大世界中人起冲突。”
“还有你——你的狐狸。”他又说道。
啃果子的小狐狸抬了抬头,不知道喊自己做什么。
“过来。”雪崖勾了勾手指,“渊极大世界中多为灵禽灵鸟,狐狸这般走兽,可不会受这群扁毛待见。”
商有归本想说自己能照看好狐狸崽子,却见小狐狸歪了歪头,一跃到了雪崖掌心,团成一个毛绒绒的狐狸团子。
商有归:“……”
他心里在冒酸水。
然而雪崖非常正气凛然,将小狐狸拢进袖中,端庄道:“等在渊极大世界铺设完万界通识,本座自然会将它还你。”
商有归:“……”
这是赤裸裸的拐骗,拐骗!
某位不要脸的道君,把他养的狐狸还回来!
他不会过来说这么一堆,就是为了拐狐狸吧?而且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崽子平时谁碰都咬,面对雪崖时就自动软成一个狐狸球了,连狐狸也看修为下菜碟吗?
商有归心里的小人疯狂咬手绢。
楚覃扫了几眼空了一半的琉璃盘,又扫了几眼商有归脸色,“噗嗤”一下笑出声。
“别担心啊商师弟,道君……总不至于真的连只小小灵狐都要和你抢。约莫是看你家小狐狸可爱,逗上几天罢了。况且道君手里什么好东西没有?只要流出一星半点,对那小东西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呢?灵兽可比我人族修士更看重根骨,根骨不佳,修行是千难万难……”
不,对那只狐狸来说不难。
商有归没来得及去问游先生小狐狸到底是个什么品种,却几乎能完全确定,它来历不简单。
灵兽普遍寿元悠长,就算是跟脚再一般的灵兽,只要踏上道途,同境界寿元就至少是人族两倍,跟脚好的甚至能多出几十几百倍——与之相对的,则是十分缓慢的进阶速度。
从这个角度看,小狐狸修行速度可比他这个大活人还快得多,根本没有什么关隘之忧。
不过楚覃都这么安慰他了,他也只好强挤一个笑容:“……嗯,之前小狐狸就见过几次道君,很得道君青眼。它平日里闹我,现在被道君接去,我也好清净几日……”
待雪崖真走远了,两人又一起靠着栏杆看数不完的星斗,系统才严肃地开口:【在渊极大世界中,直到离开,最好都让这狐狸崽子留在雪崖那边——渊极大世界的情况比较复杂,楚覃那丫头的资料有些过时。就眼下渊极大世界的状况,你未必能护住那崽子。】
商有归幽幽叹了口气,又叹了口气。
看来渊极大世界是当真很危险了。
可是……唉……可是……
唉!
·
渊极大世界,梧桐域,渊极宫。
万鸟展翅,树影婆娑,灯火通明,觥筹交错。
以诸天万界的标准而言,渊极宫很不像一个修道宗门,正如渊极大世界本身形态怪异得也不像一个正常的大千世界。
渊极宫中,佳肴美酒不断。各种意义上的“莺莺燕燕”来往不绝,有男有女,一片清脆的温文软语,十足一个温柔乡。
然而坐在贵宾之位的女子毫不为之所动。她相貌艳丽逼人,眉目中却自有一种生人勿近的凌厉。在不断试图靠近她的男男女女中,只是不断饮茶,眼神十分清明。
在她又推开一只往她身上贴的黄鹂鸟后,上首之人终于有些坐不住,强挂着笑容道:“雁闲妖皇可是不喜欢小妖宫中弟子么?既然如此,渊极大世界无所不有,小妖再……”
“赤乌妖皇,你我皆为天仙境界,你不必自称小妖,也不必称我妖皇,直呼雁闲真君即可。我此来不是为赤乌妖皇宫中的弟子,还请赤乌妖皇不要顾左右而言他,直接说正事。”
赤乌妖皇的笑容快挂不住了,一时间歌舞暂歇,“莺莺燕燕”们被她气势威压冻得浑身僵硬,殿中气氛十分尴尬而诡异。
雁闲真君定定看着赤乌妖皇,目光没有丝毫动摇。
“虽然我辈修士寿元漫长,不在乎这一时片刻,不过耽搁时间到底不好,还请赤乌妖皇快些。”她眸光流动,熠熠有光,“还是说……赤乌妖皇也学得阳奉阴违,不尊号令了?”
赤乌妖皇唇角最后一点挂着的笑意消失,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拍了拍手道:“押上来。”
片刻后,几个人族修士被五花大绑着拖进殿,观几人修为,竟都是元神境界。不过他们道统并不一样,有道门元神真人,有肉身成道、已经渡过第二次天劫的地仙,甚至有几个头顶无发、身披袈裟的佛门罗汉……
他们在自己原本生活的那一方大千世界中,也能算叱咤一方的高人,然而如今被人……被灵鸟在全身上下都捆了缚仙索,法力受制,动弹不得,毫无尊严地拖来拖去。
赤乌妖皇面无表情地说:“他们欲进入渊极大世界捕捉我羽族大妖,被当场抓获。雁闲真、君!你可还满意?或者说,可能让那位满意?”
当即有个佛门罗汉怒目圆睁,破口大骂:“你渊极大世界当真是好不讲道理!贫僧不过是路过渊极大世界,连界膜都不曾靠近,就被你们不由分说抓来,如今竟污蔑贫僧要捉羽族大妖!佛门素与尔等鸟族井水不犯河水,贫僧自有青狮看守洞府,休得胡言!你可知贫僧出身哪一宗?速速放贫僧离去,否则——”
“本皇说你是,你便是。若你不是对渊极大世界羽族图谋不轨,为何要靠近?最近有佛门道统的大千世界可与渊极相隔数百个大千世界啊!况且……”他冷笑两声,“你也不过一小小一劫罗汉,师门背景再硬,可会为你来开罪本皇啊?”
“你!”那罗汉气得面庞涨红,苦于修养太好,连狠话都说不出多少,只能恨恨骂道,“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无耻之尤!”
再看他剩下的“难兄难弟”,不是已经闭了眼,就是扭过头去,不发一言。
不是不愿说,而是无话可说。
恢宏的宫殿中,再次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
雁闲真君勾了勾唇角,慢慢饮下一口茶,目光扫过那些个被捆缚起来的修士,又扫过赤乌妖皇——赤乌妖皇不明白,雁闲真君为何分明也是羽族,却能有这般似蛇族阴寒的、粘稠的眼神。
他堂堂金乌遗脉,竟被她一只小小云雁看得浑身发冷!
“很好。”雁闲真君终于收敛了目光,“赤乌妖皇,你做得很好。”
她笑了,只是笑容未至眼底:“既然我目的已经达到,就不再多留。赤乌妖皇,之后……还是有劳你了。”
赤乌妖皇也重新露出一个虚伪的笑:“自然——恭送雁闲妖皇——真君!”
雁闲真君又扫了一眼赤乌妖皇,似笑非笑地哼了一声,苍色广袖招展,就将那些个倒了霉的修士纳入袖中,悠然出了渊极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