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有归皱眉。玉宇真君的声音不大,但绝对能穿透昆仑的每个角落,将消息传给每个该知道的人,林知途竟然没听见?
“山长……陨落了。”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些,“学院要组织游学队前往其他大千世界交流万界通识技术,道君亲自点人,不知林师兄你是否在列。”
想来应该是在的,毕竟据说,林师兄为搭建内网框架出了不少力。掺和不上无界师叔祖之事那是修为的问题,和理论知识关系不大……
然后林知途就又把眼镜一摘,扔了出去。
说他清醒也清醒,说他糊涂也糊涂——商有归就在他面前,眼镜没砸到商有归身上,却直勾勾掉下了兑泽楼!
“山长——”他发出极低微的一声呜咽,然后破口大骂,“他大爷的谁爱去谁去,我管他是什么真人道君,反正不管点不点我都不去!”
商有归大为震撼。
他当然也不想去,也想不通为什么点他。但他最多也就是在心里骂骂雪崖不当人,可不会真说出口——不论是在昆仑还是在外面。
道君实在神出鬼没,他完全有理由怀疑自己前脚骂了,后脚就能看到一个长了雪白长发的大头出现在自己眼前。
祸从口出啊。
而一连串国骂还在源源不断从林知途口中产出,嗓音沙哑,但嗓门很大。
林师兄是真的很有勇气。他只能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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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昭或许是被林知途的骂街声吵到了,终于睁开了他那抖个不停的眼皮。
“有归……呜哇好烫!”燕昭从鼻腔里哼出两个音,猛地一跃而起,疯狂甩手。
“烫烫烫烫烫死我了!”他慌里慌张从大拇指上褪下个扳指,“这是搞什么呢我就打个瞌睡的功夫来紧急通知?!呃……”
酒意未散的懒散从他身上消失,商有归看着他双眼一点点睁大,唇齿一起发出颤动的音色:“道祖在上……山长他,山长他……啊?怎么可能……明明几个月前,我和山长谈合作,他还好好的啊……”
商有归不知该说什么,也不知该怎么安慰他。
燕昭捂着脸,指缝间流出一缕透明的水痕。
这让商有归完全开不了口。
忽闻碧崖真君陨落的消息,他悲伤之余更多的是茫然,是不解,是感慨命运无常——毕竟他上昆仑多年,与山长的交集只有那么可怜的一点,了解大多来自外人之口。
悲痛是真实存在的,但同时也是不真切的。像是水中花镜中月,朦朦胧胧,隔了一层。
而燕昭自始至终都是抱着与昆仑的目的而来。他是昆仑的学生,也是商人,为了合作,他与山长的联系可能远比他知道的多得多。
商有归说不出什么安慰之语,最后只拍了拍燕昭的肩膀,就去看林知途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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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师兄,师兄?”
他神识在兑泽楼上下扫了一圈,指挥剑气将被林知途扔出去的眼镜再捞回来,又不敢这个时候去触林知途的霉头,只好将眼镜牢牢握在自己手里,轻声问:“林师兄你现在还好么,要不要我去倒杯水来?还是用凉水洁面?”
林知途骂够了,愣愣坐着,不答话。
商有归便当他是默许,拎了一整壶冰水来。不说喝水洁面,从上打下擦洗一遍都够了。
连系统都在他紫府灵台中嗤笑他像个老妈子。
【那我能怎么办呢。】商有归挽起袖子,【一天!我本来以为一天足够把各种琐事处理好,可这都算是什么事?】
燕昭的难过他还能理解,林知途情绪崩溃得毫无征兆,就像是正常运作的法器,忽然就坏掉了。
夹在两人中间的商有归叹了口气,他没法干涉也干涉不了其中任何一个,估摸着只能等他们自己缓过来。
眼不见心不烦,他索性开了微型结界自己进去,把手里的所有丹药倒出来一一清点,堆在地板上仿佛小山。
狐狸崽子顺着他肩膀溜下来,扎进丹药堆里东闻西嗅,被商有归一手提起狐狸尾巴。
“别闹。”他靠在狐狸耳朵边轻声说,“你想吃什么我单独给你炼,这里面的……就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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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来打算和燕昭商量出个章程来,毕竟他手中库存再多,一时间也很难凑齐本应在几年里分批供应的丹药。
碧心石火轰然升起,灵草源源不断得被他扔入火中,凝聚出丹药雏形。
……但燕昭现在显然还无法正常沟通。
希望一天之内他能恢复沟通能力。
没办法,苦一苦自己,能凑多少先凑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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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八炉炉丹药叮当落入瓷瓶,结界外的林知途猛地站起,将水壶中的冷水对自己当头浇下,全身被浇得湿透,连燕昭都被浇了个半湿。
燕昭放下捂脸的手,神情茫然——不知道茫然是来自一时还不能接受碧崖真君陨落的事实,还是来自莫名其妙被浇了一身水。
林知途滴着一身水趴在结界外,嗓音沙哑,幽幽道:“……商师弟,给我。”
商有归愣了一下,给什么?
“……眼镜。”他补充,“希望它没坏,应该没坏,我在上面额外加了别的阵法……”
商有归有点犹豫要不要给林知途,他毫不怀疑林知途可能会再一次把通行证扔出去。
“给我。”林知途揉了揉额角,“该死,我得看看到底都有什么事要我做……”
商有归半信半疑地将眼镜还给了他。
眼镜重新在林知途眼眶与鼻梁上站稳脚跟,清透而微带蓝光的琉璃镜片下,林知途重新变成了那个有些不羁的学长——忽视他不断滴水的衣角的话。
“……没有。”他喃喃,“我只收到了一条停课通知。”
商有归愕然:“没有?”
“没有。我问一下陆舜。”
片刻后他确定了:“没有,我不在名单上。”
他垂下头,深深地叹气:“……我早该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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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昭手忙脚乱把被被浇透的衣服弄干,也趴到结界外:“有归,你没什么要收拾的吗?炼丹也不用急这一时半刻啊,跟着学校的队伍出去应该还是安全的,用不着带这么多丹药。”
商有归给了他一个白眼。
“你自己拟定的契约你自己忘了?”他又抓起一把灵草,火苗舔舐,将其融成种种颜色不同的晶莹液滴,“我可没本事在其他大千世界也能按时将约定好的丹药送回来。能送代价也太大了。”
燕昭呆呆“哦”了两声,一拍脑门:“不对啊!虽然是送不回来,但契约也没规定必须得是九州的分行。理论上——只要是燕云分行,不拘哪个大千世界,都算履约。”
商有归呆住。
他后知后觉意识到燕云商行规模确实不比星机阁,但也做整个诸天万界的生意,不局限于九州一地。
燕昭还委屈巴巴掏出一张契约副本:“你看——上面没写!”
商有归两眼一黑,然后吭哧吭哧继续炼丹,嘴唇动了动,嗓门特别小:“……我炼都炼了,不管了你先拿走!万一之后出意外我没法按时供货呢,对了你在名单上吗?”
燕昭努力把一只胳膊伸进结界,给各种装满丹药的瓷瓶分门别类,随口道:“不在。我是个商人,还没进阶金丹,去了送菜吗?”
商有归还以为燕昭虽然修为不够,但身份自有特殊,应该在名单上,没想到他以为会有名额的两人都不在。
“有归你能关了结界吗,我这样有点累。”燕昭抬头,冲商有归眨眨眼,“说不定等你回来我已经进阶上品金丹了呢——少炼点吧这里已经有两年的量了——”
“少啰嗦,快分类。”
“啧……”
一边的林知途在商有归与燕昭的对话中沉默了许久。
直到渐渐安静下来,斗室中只余火焰灼烧的“哔啵”声,他才哑着嗓子问道:“商师弟,有归,你……你觉得炼丹——也不只是炼丹,阵法,符箓,炼器,什么都好,我知道你都很擅长——你喜欢吗?”
商有归炼丹的手抖都没抖一下:“还好?我总得做点什么好让自己有点进账,毕竟外界疯传我们剑修穷嘛。不过我是真穷,去西荒一趟剑又出问题了,得攒材料修呢。其实我说不上很喜欢,手艺么,不过也不讨厌就是了。”
系统冷笑:【你给这只狐狸炼丹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商有归轻声开口,不知道是说给系统听,说给林知途听,还是说给自己听:“什么能放下什么不能放下,我心里很清楚。学某一门技术,是因为有用,而不是因为别的,更不可能动摇我的道。”
丹,符,阵,器,得益于昆仑的基础课程,他确实都很擅长。但如果有必要,他也可以舍弃。
他不会忘了自己是个剑修,忘了他的道寄于剑,以剑立身,忘了他正是以剑护生,寻逍遥自在。
“……哦。”林知途嗓音喑哑,“日后你可别忘了,你曾经还说过这番话。”
商有归抬了抬头,在那一瞬间,他从林知途身上感受到了无穷无尽的悲伤……与绝望。
第二天,所有名单上的学生在山门前集合。崔琦崔真人阴着脸操纵“渡山海”,装了一船人破开九州界膜。船身传来沉闷而尖锐的撕裂声,一瞬失重带来的颠簸后,往无垠虚空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