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平静静地宣布完接下来一段时间的调动安排,不该说的一个字也没说,他袍袖一挥,让大部分围在昆仑主峰边的昆仑学生退下。
却还有一小撮仍未离开——他们放在身上各处的通行证明变得滚烫,发来了一条新的任务通知。
【随队前往其他大千世界,与诸天万界宗门进行交流,并辅助万界通识铺设。】
【任务级别:强制接受。】
【任务起始时间:一天后。】
【任务状态:已接受,待完成,进度零。】
【祝您任务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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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有归很难形容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感受,事情发生得太快,将他的种种情绪反应搅和成了一团浆糊。
他很难与那个在入学时和蔼说话的山长与“陨落”二字联系起来,尽管他并没有真正见过几次这位山长。
堂堂真君,怎么会忽然陨落了呢?
然后雪崖道君说了什么,玉宇真君也说了些什么,都是很公文化的内容。
他正有些艰难地接受了“山长碧崖真君”陨落的事实,他手上腕镯却忽然热起来,几乎能烫穿皮肤。
前往其他大千世界,强制接受的新任务。
可万界通识又是什么?
只是去西荒待了不到一年,怎么一回来,自己都听不懂这在说什么了?
殿外还有一些和他一样茫然的昆仑学子,大多是金丹,也有不少阴神,筑基期与中下品金丹是一个都没有。
商有归随便找了一个气息与他相差仿佛的金丹,开口想问,一时间都不知从何说起。
“这位……商师弟,你是有什么事么?”倒是那金丹先开口问商有归。
万界竞技会后,在昆仑参与过竞技斗法的修士很少有不记得商有归此人的,他成丹成得太高调,也太显眼。
“这位师姐,你也是……接到了任务?那万界通识是什么?我才从西荒回来,不太清楚。”
那金丹女修有些惊诧。
商有归觉得她的眼神简直像是在看什么——什么刚从深山老林里闭关出来,几百年没见过这世道是什么样的新鲜出炉土包子。
“万界通识就是扩大版的昆仑内网,也就是无界啊。”她说,“最早的版本只在昆仑内部使用,后来离开昆仑结界也能连接信号,于是九州别的学院也照搬了一套仿制品过去,但因为技术问题,整体使用范围一直受限,近些年才有新突破——无界师叔祖,难道商师弟你没见过吗?”
商有归当然见过,还面对面打了几次招呼。
他原本只是有些茫然,现在却全是懵然。这位师姐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可连在一起为什么他就听不懂了?
金丹女修继续道:“现在应该技术又有了新突破,可以连接凡人的鸿雁书使用,不过鸿雁书能记录的信息有限,功能不可能有内网那么完整——我前些时日闭关突破小境界,没再关注,也不知道高院那边到底研究推进到了哪一步。不过之前竞技会就已经对外公布了万界通识的制造原理,现在应当可以根据环境调整,在各环境不同的大千世界中铺设了——不然雪崖道君发下这任务做什么?只是不知为何如此仓促……”
不知是不是已见惯了生死,她很快就从山长陨落的冲击中恢复过来,对商有归道:“这次任务准备时间太短,不好耽搁,我先去收拾行李——商师弟,回见。”
“……师姐回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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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有归下意识地与她道别,已经彻底放弃挣扎——强制接取的任务又不能退订,只能考虑现在去找任务处算账来不来得及,以及自己有什么需要收拾的行李。
按照任务处的工作效率,一天足够把他的任务酬劳问题掰扯清楚,可那是以前。如今山长骤然陨落,昆仑上下必有一番大的人事调动,任务处也不例外,估计会有一大堆忽然出现的新工作需要处理。
这么对比起来,他的那点事就不算什么大事,优先级得往后靠了。
而这个看起来技术含量非常高的新任务,想来至少也得在外两三年才能回九州。时间一拉长,这酬劳的问题似乎也没那么紧迫了,反正短时间内酬劳也到不了自己手里。
……那,等回来再说也不迟?
还是先去收拾行李吧……燕昭和林师兄还在宿舍门口不知道醒没醒……
他有点混混沌沌地想。
话说回来,为什么这次任务还有自己一个连万界通识都不知为何物的小弟子的事?要技术没技术,论修为,在一众金丹阴神的师兄师姐里也是垫底……
有什么要带走的呢?
他又想到。
自己没什么家当,值钱的东西都在腕镯里放着。宿舍里无非是放了一些日常所需的物资,在哪都能买到。别的修士炼丹炼器还得有个丹炉,有个稳定的炼器台,他一把火就够用……
啊!丹药!
他一拍脑门就要往兑泽楼飞。这任务一去至少是好几年,和燕昭的契约却还没到期,供货不能断,得在明天离开前给燕昭留下足够的存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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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走出一步,一道素衣玄氅的颀长身影就慢悠悠出现在他面前。
“道……道君?”他睁大了眼行礼,“见过道君。”
商有归混沌的思绪觉得有些尴尬,随意找这话题:“这,昆仑今天的天气真好啊,山长……”
山长陨落,您不忙吗?不该……去料理山长的身后事,或者处理其他事宜吗?
至少不应该鬼魅一般忽然出现在自己身边吧。
似乎是看透了商有归的想法,雪崖有些无奈地笑笑:“大师兄……渡过天人第一衰后,元神与肉身融合为一。元神即肉身,肉身即元神,若是陨落,就是肉身元神同时泯灭,什么也不会留下。”
“啊,哦哦,好。”商有归随口应道。
但是即便什么也不留下,您与山长做了几万年师兄弟,也应该……有一点伤心吧?
“碧崖……”他顿了顿,不再称碧崖为“大师兄”,而以一种提及后辈的口吻说,“论起年岁,本座比他年长许多。在他之前,你可知本座经历过多少生死?”
他指尖出现一个流光溢彩的泡泡,泡沫中飞舞着一只蝴蝶。可一转眼,泡沫便碎了一地,而蝴蝶亦随泡沫破碎而化成无数粉末尘埃。
“生也好,死也罢,不该萦绕于心。”他弹指悠然道,“有时本座也不明白,他这样行尸走肉一般活着,或者因为本座想让他活着而活着,是好还是不好?据本座所知,你与碧崖并无太多交集,为什么这么在意他?”
您不觉得您这问题实在有些凉薄么?商有归内心暗道。
可在一位道君的注视下,问题总归是要回答的。
他想了想说:“我……确实没见过山长几面,课表上没有山长的课。但山长是个和善人不是吗?他会刻录幻影石鼓励新生,从来不说什么重话,幽默风趣,为人处事又公道……听闻山长镇守九州昆仑也有万年时间,能扎扎实实经营宗门,几乎全无疏漏。一年两年好说,十年八年好办,可万年对修士而言也是一段很长的时间了,能坚持做下来,做得好却不居功,这还不够让人在意吗?”
山长是个值得尊重的好人。
这在修真界不见得是什么夸人的话,好人没能力往往死得最快,商有归却觉得这么形容这位山长的一生,再恰当不过了。
他不会对雪崖说的是,他在山长身上察觉到了一丝……微妙的,相近的气质。
他自认绝不是什么好人,好人不可能在商海中站稳脚跟,可他就是觉得山长有种说不出的亲切,他们在某种意义上或许是一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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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么?”雪崖并不评价商有归对碧崖的认知正确与否,只是随手摇了摇洒金扇。扇面挡住了他半张面孔,让人看不清楚他的神情。
“道君可还有事?”
持久而压抑的寂静下,商有归先耐不住,说:“道君若是无事……恕弟子不能再陪。明日便要启程,弟子才回学院,还有些事情要处理。虽然对道君而言可能不是太重要,不过事情没做完,弟子总是心中不安。”
雪崖目光从无尽远处收回,发丝随着他轻轻摇头而飘动:“且慢。你去往西荒数月,最后却什么也没获得,就没什么想问的么?”
商有归是真要走了,脚上已经踩着剑气,灵光吞吐不定:“这些……小事,也不在乎一时片刻。山长陨落,学院还有更重要之事待处理,等做完任务再回来一并清算也不迟的。”
他忽地抬起头。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似乎隐约听见……这位道君叹了一声。
很轻,很低,似一道微风吹过,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
“哪怕一去十几二十年,回来之后昆仑也未必能给出报酬。”雪崖的双瞳盛满碎金,在昆仑的天光下波光灿灿,似有情又似无情,“所有酬劳都是我与无界计算得出。需要什么所求什么,便给予什么,这对我与他而言并不困难。”
“可我看不出你想要什么,所以我什么也给不出。”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