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亦有些迅速反应过来的昆仑学子在往昆仑主峰赶,面上是不加掩饰的难以置信。
常年驻留九州昆仑的天仙真君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他们不说在九州中有举足轻重的地位与权势,在整个虚空宇宙里也能被人尊为一方大能。
真君没有寿元限制,只要渡过天人五衰,就能长久活下去。
临近渡劫的真君们大多忙于修炼各种能辅助渡劫的秘术、炼制秘宝,散修或宗门根基不厚的真君因手中掌握的秘术、秘宝不多,衰劫到来的年限挡在面前,总是会更疲于奔命一些。但昆仑有两位道祖,两位半步金仙,立派时间虽然与那些同样有道祖镇压的门派相比要短得多,底蕴却并不输多少。
辅助天人五衰的秘术秘宝,昆仑所藏典籍中记载得非常完善,故而仔细算起来,昆仑出身的真君渡劫成功的几率要比整个虚空宇宙平均值高上不少。
况且真君渡衰劫并非一蹴而就,往往有个过程,少则数月,多则数年乃至数千年。外界环境多少也会受衰劫影响,有些变化,瞒得了外人瞒不过自己人。
近些年昆仑根本就没有正在渡劫或将要渡劫的真君,怎么会无声无息就有一位陨落了?
不可思议,难以置信。
是哪一位?
·
商有归赶到昆仑主峰时,峰上一片肃杀气氛。
大能云集,他在殿外隔着很远就能看到雪崖眉目冷凝,青崖先生一身杀意,主管对外事务、很少给学生上课的紫崖先生不住抽着气……江无涯捧着一颗碧草,满目错愕。
她喃喃:“我去往西荒收集生机催生忘忧草,甫一成功便立即回返昆仑,不敢有半分耽搁……怎么这样,怎么会这样?!”
于是她掌心那颗碧草也随着她气息起伏而剧烈波动起来,叶片染上暗黄,这株来之不易的珍贵灵草似乎随时可能枯萎。
想来方才匆匆飞入昆仑的碧光,正是她。
江无涯的困惑不解与痛苦都是真心实意,换了任何一个人来,可能都无法轻易接受。
“无涯!”一声轻喝,雪崖劈手夺过那株摇曳的碧草。洒金扇扇骨轻敲,不轻不重扣在江无涯后颈骨节。
元神真人已能随意变化形体,雪崖这一记敲打更不带什么力气,只是带着轻微的一点镇压之力,点醒了江无涯。
“……不对!”江无涯眸光骤然清明不少,“碧崖师兄第三次衰劫还有百余年,怎么会突然提前降临?况且即使对第三次衰劫准备不足,以师兄底蕴,也不该衰劫降临后瞬息便陨落。”
第三次衰劫为元神之衰,对走元神大道的道门正宗而言,是天人境界五次衰劫中相对最容易度过的一劫。
碧崖自万多年前渡过第二衰后,状态一直不太好。雪崖等人嘴上不说,暗中却一直在想办法为他另外收集有助渡劫之物。秘术修炼只能靠碧崖自己,他们便实在无能为力了。
原本有雪崖寻来无忧草种,由江无涯催生为成株后,只要碧崖渡劫时用上,就能将他不到一成的把握提至两成左右。
借无忧草渡劫有严重后患,但只要渡劫成功,什么隐患都可以往后靠。毕竟一旦渡劫失败,就万事皆空。
实在退一万步说,用尽了手段碧崖也还是不能成功,有无忧草药力稍加拖延衰劫之力,雪崖也有足够时间从衰劫下抢人。活肯定是活不了的,护持转世,接引重回昆仑却不是问题。
然而碧崖的衰劫就是爆发得如此突兀,毫无征兆,甚至连就在昆仑的雪崖都没反应过来。
在场没有蠢人,哪怕是江无涯,也只是心神剧震下一时乱了心智,清醒后就立刻反应过来。
其中必有人插手……是谁?
·
越来越多反应过来出事了的学生聚在昆仑主峰边上。
昆仑的钟不常响,这一年中却连续响了多次,庆贺之后,是所有人都不曾预料到的意外。
甚至不少已经毕业、常年不在昆仑的毕业生意识到出事后,也纷纷赶回昆仑。
江无涯虽然已经清醒,情绪还是很激动,素来平静的嗓音尖锐,一声高过一声:“碧崖师兄常年不出昆仑,又与人为善,是哪位不要面皮的大能出手,干涉他渡劫?!置我昆仑颜面于何地——还是眼中根本没有我昆仑!”
能不将昆仑放在眼中的宗门,诸天万界算起来拢共不过一掌,都是有造化之主坐镇的顶级宗门。
她也是实在气得很了,什么话都往外说。哪怕是与昆仑有些龃龉的佛门,琉璃天妙有寺也不会对昆仑真君出手,手段痕迹太明显,传出去造化之主的面子又往哪里搁?
她又道:“师祖——师祖执掌生死轮回,只要未成半步金仙,仍有衰劫之忧,就还在人书掌控范围内!到底是谁出手干预了碧崖师兄的衰劫,师祖那里应该能看见!”
雪崖叹了口气,对江无涯摇了摇头。
·
江无涯不知道,他心中却有几分想法。
总与九紫离火凤与天魔主等,脱不开关系。
正如江无涯所说,生死道祖执掌生死轮回。诸天万界凡是还有生死寿夭者,皆在他掌握之中。昆仑弟子看似为数众多,其实与其他顶级宗门一比,数目实在少得可怜。而道祖嫡传,更是少之又少。
哪个金仙道祖门下没个成百上千的徒子徒孙?修道不易,就算有道祖指点,也得“死去活来”,数量堆得多了,才能出几个有出息的后辈。
昆仑这两位膝下本就不丰,其中又有许多是非人族类出身,修为进展缓慢。二劫真君,已经算是难得,也定会被太虚道祖与生死道祖多注视几分,放在心上,时时注意。
他只怕,若生死道祖早知碧崖有此一劫,怕是不干涉碧崖渡劫也会提前出手,在渡劫失败时将其救出……而他之前多次回往尘虚昆仑谒见两位祖师,却没得到半分提点。
只能是生死道祖不知、也未曾料到,九紫离火凤能下作至此。正面动手打不过,就对连元神之衰都未渡过的小辈下手……无耻之尤!
雪崖冷笑了两声。
想来也是,能支使天魔主借神修之手杀人,九紫离火凤确实没什么金仙道祖的风骨身段可言。而既然是道祖插手衰劫,生死道祖的人书中也未必能看得出什么。
“紫崖。”
“二师兄,大师兄他……”
雪崖冷静得出奇:“你与青崖坐镇九州,接手大师兄原本负责的各项事宜,不可有差,我再回尘虚一趟,归期不定。昆仑就暂时交予你们了。”
青崖眉目凛冽,紫崖深吸口气。好在修真之人见惯生死,俱未多言,齐声应是。
他又嘱咐江无涯道:“无涯师妹,你本就奔波劳碌许久,心力交瘁,不利修行。如今你心境不稳,还是早些闭关为好。”
“我——”
“大师兄之事,有人从中作梗,非我等可随意揣摩……”他话语忽地顿住,“师祖?!”
殿中起了一层薄薄雾气,似真似幻,什么都看不清楚,让人如坠梦中。
只有雪崖不断说着什么,可仔细去听,却又一个字都听不清楚、听不明白。
·
“是,我明白了。”
雾气终于散尽,而这是雪崖所说的,最后一句也是唯一一句能让人听清的话。
“师祖?方才是师祖亲临?”江无涯双眼亮起,“师祖都交代了什么?”
雪崖缓缓吐了口气,表情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只是让人觉得他有些疲惫——一位道君的疲惫。
他在殿中另外几人殷切的目光中开口:“本来此事不该那么仓促,不过既然对面不要脸皮,那也休怪我昆仑不讲什么道理,就是要苦一苦你们,还有师叔。”
“还有,大师兄衰劫提前引动,元神受大道反噬,仅剩一点残损元灵被师祖截留,时间紧迫,已被师祖投入轮回中转世。”
“残损元灵生而早夭。师祖说,至少也得转世五六次才能大致修复完全,再转世为人,重入道途。我不在九州,大师兄转世去了何处也只能由你们寻找看护。”
他有条不紊地布置下去,顿时让人心中安定许多。
青崖眉头才松开,旋即又拧紧,问:“这么着急?”
“本来有的是时间慢慢交托事务,等大师兄衰劫自然降临再走也不迟。”雪崖神色冷淡,“可爪子都伸过来了,之前我以为会有所收敛,结果一年时间都不到……”
·
雪崖实在是恼得很。
可他面上依旧一派沉静的神色,让人丝毫看不出他的恼怒。
童子身材的玉宇真君与无界一起飞入殿中,玉宇朗声道:“模块架构已经刻录好,你打算带谁走?”
雪崖伸手,法力就在半空中写下一个又一个名字。他写完了,又出神地看了片刻,最终将其中几个抹去。
“就这些。”
无界颔首,不对雪崖的选择做任何评价,只淡淡应了声“好”。
玉宇走出殿去,五短童子身材步履间有种说不出的庄重。他开口道:“本院山长碧崖真君,陨落于天人第三衰。山长事务暂且由青崖、紫崖二位真君接手。昆仑停课一月,重新安排各门课程,最终课表以内网通知为准。诸学子当……”
他的声调毫无起伏,波澜不惊,正如他亲手敲响的六十五声钟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