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商有归茫然,糊里糊涂被燕昭碰了杯,“不是说好请我的呢?”
“你糊涂!”燕昭有些唏嘘,“‘游医’的设计构想就是师兄最先提出的,没有师兄哪有我请你吃饭的道理……今天的硬菜就是我在西荒找到的!”
林知途将有些混浊的酒液一饮而尽,自嘲道:“算不得什么,别说弄出了多少成就,世人追捧,都是看似鲜花着锦。若不能成就元神,终究空梦一场。”
燕昭抓了抓脑袋,总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哈哈干笑两声转移话题:“不说这些不说这些,有归进阶上品金丹,又从西荒全身而退,总归值得庆祝。‘游医’在西荒,也救了不少同道性命……来!”
两人又碰杯,喝得十分豪爽。
楚覃瞥了两个酒鬼几眼,悄悄一扯商有归衣袖,轻声道:“他们两个没个正形,林知途这些时日心境有瑕,不能指望他,我带你和靳尚元去认人。”
不师姐,这就不必了……
商有归还没来得及象征性反抗一下,楚覃已招呼了靳尚元与好几个修士过来,都是他不认识的:
“林岳,海不移,都是伏山先生门下。高卿尘高师姐,叶真人的首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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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还是燕昭的烤肉拯救了被困在寒暄中的商有归。
为什么修士还这么热衷于这些在凡人中十分流行的交际活动,商有归想不明白。
大家都是修士了,哪怕是同门,十年八载也未必能见一次面,大家保持淡如水的君子之交不好吗?
大木盘下燃着火,木盘看不出材质,但没有半点要烧起来的征兆。木盘上烤着一盘看不出到底是什么生物产出的肉,很大一整块,卖相一般,连点酱汁也没有,只薄薄撒了一层青褐色粉末,香味却着实勾人。
红老板雪白的颈项上密布汗水,气息不稳,面有得色:“你这材料品级太高,料理起来可着实不易。好险,未曾失败,没砸了我红老板的招牌——我自留三分作为报酬,余下七分,尽在此处。”
燕昭连声应道:“是是是,谁不知红老板你手艺高明?三分还是红老板你给我打了折,我不好让红老板你吃亏,不如一起坐下来用些?”
“不必。”红老板眼睛亮亮的,“你给的调料有些意思。我的规矩你清楚,既然到了我手里,就全权交给我处置。我不管你这里面有什么秘方,破解出来,就是我的了。”
“自然,自然。”燕昭应和,“红老板自便即可,能得红老板青眼,也是荣幸。”
也不知道喝了多少酒下肚的林知途握着筷子往木盘一搅,那一整块大肉就忽地散开,分成无数片纸薄的晶莹肉片。淡红肌理间夹杂白色脂肪,青褐色粉末均匀地铺在每一片肉上。
说不出的异香更浓郁了。
林知途有些迷蒙的双眼瞬间有神起来,轻声问燕昭:“碧鳞红鲛?阴神期的碧鳞红鲛,自愿就死,没有半分怨气,这肉可不易得,亏你能弄到手。”
“学长好眼力。”燕昭欣然道,“我将离开西荒时寻到的。百蛊海妖退回无渡海,大肆猎杀海中妖兽。这尾碧鳞红鲛方生产完,为护幼崽身负重伤……”
“你趁人之危?”不知是谁这么问了一句。
燕昭摇头:“我本想救她,但她已伤重,阴神残损溃散。即便有元神真人愿意出手搭救,恐怕也无力回天。而她生下的幼崽同样受伤,能救是能救,但无亲长庇佑,在如今的无渡海中活不下去。故而她自愿散去灵智自戕,求我收留她的幼崽百年,百年之后她幼崽的去留,也由我心意,只要活下来便好。”
听到“自愿散去灵智”,许多修士这才落了筷。
商有归同样搛了一筷子,有木盘底下的火焰保温,鲛肉入口温度正好。即便只是薄薄一片,肉质同样爽脆弹牙,十分柔韧。
浓郁的异香溶于唇舌之间,一片鲛肉下肚,仍有说不尽的鲜甜萦绕,久久不散。
更妙的是,随着鲛肉滑入食道,熨帖的暖流从四肢百骸升起,游走经脉,涤荡神魂。
那颗因身处闹市而有些浮躁的心都似乎被清水洗过一遍,澄明起来。
就是那作为调料的青褐色粉末……商有归咂摸了一下齿龈,真觉得十分熟悉。
可不就是他新调出的“怀香炖羊羔”口味么!只是又经过改良,更符合人的口味而不是狐狸的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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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昭继续道:“她愿与我立因果誓言,碧鳞红鲛稀少难寻,毫无怨气的碧鳞红鲛更是十分不易得,我便应了她。如今那尾小红鲛正养在我商行之中,百年后因果誓言终止,她有自保之能,就能重归无渡海。红鲛善水之道,血肉又有明心涤神之用,我便请红老板出手,料理一番,拿来贺有归结……贺有归与靳师兄结丹之喜了。”
靳尚元听出自己是个添头,挑了挑眉,也不恼,举起酒杯敬他道:“燕师弟好一位堂堂君子,靳某佩服。”
“不敢。诸位师兄师姐还是快些享用,等红老板点的火熄灭,这红鲛肉可就要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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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杯换盏,一顿饭吃得十分愉悦。
红老板的手艺正妙在此,经过她烹饪料理,红鲛肉能量变得十分柔和。
这次来得金丹本不能多用阴神期的鲛肉,因为能量层次太高,不易克化,吃多了不仅没好处还要出事故。但柔和后的能量就没有这些顾虑,吃下去消化不了的部分都自动蕴藏进食客经脉血肉中,日后慢慢炼化就是。
这种处理方式既像做菜,又像炼丹,九州大世界少见。若是以前,商有归肯定要找红老板讨教一番,不过他现在要修剑,要习练各种剑术法术,忙得很,没时间,就将这个念头放下了。
商有归作为主宾吃得不少,狐狸也被投喂了许多。幸亏修士吃饭不能按照凡人的饭量计算,不然仅他们这一顿吃下去的食物,就能将人活活撑死!
不过虽然撑不死,却有两人喝醉了,正是燕昭与林知途。
鬼知道这两人推心置腹间到底喝了多少酒,醉得一塌糊涂。商有归颈窝里一只狐狸,左手抓一个右手抓一个,肩负起将这两人平安送回昆仑的责任。
道祖在上,还好昆仑不禁酒,不然他们两个只能在昆仑山门前吹一夜冷风。
商有归正要跨过山门时,无情地想到。
“商道友!留步!有归!”
半只脚跨进山门,他忽地听见背后有人叫他。
“哎呀!真是好险没赶上!”来人气喘吁吁,正是齐和山人。
不过如今的齐和山人已不是金丹,成功进阶阴神,看上去比一个月前年轻不少。
“山人怎么来我昆仑了?”商有归有些惊奇。
因为散修与学院派间微妙的关系,散修往往对各学院能避就避,轻易不会去各大修真学院的地盘上晃悠。
他立刻得出了一个合理的结论:“还是先恭喜山人你进阶阴神,可是来昆仑有什么事么?下委托?还是……”
“都不是……”齐和山人笑着摇头,“商道友,我是来找你的。”
商有归眨了眨眼。
“你之前走得匆忙,我又在突破关口,没能将东西给你——一直拖着拖着就忘了。”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剑形玉佩递给商有归,轻描淡写道,“之前无意间得来,我与正清都不是剑修,留在我们二人手里没什么大用,思来想去,还是给你最好。”
商有归神识往剑形玉佩中一探,大为惊诧:“山人!这……”
玉佩中本来空无一物,他神识一进入,就幻化出另一个“他”,手持长剑,与他对战。
境界、剑法,都一般无二。
最难战胜的就是自己,齐和山人既然说他与方正清用不上,那玉佩中能显示出的投影大约只会用剑。
可话不是这么说,剑修固然用剑,但用剑的不只是剑修。有高明剑法在身,行走在外总是多一份保障。就算以前不用剑,为了这玉佩的功能再临时学一学剑法也是值得的。
退一万步说,齐和山人道心甚坚,对剑术毫无想法,这不知道该不该称为法器的东西拿去卖了也是很大一笔财富。
“你收下就是,你我之间,何必客气。”齐和山人像是预判到了商有归会说什么,抢先开口堵住他,“正清近日要有结丹之兆,我需得为他护法,商道友,后会有期!”
他骤然化作一道流光而去,像是怕商有归用剑遁追上来,跑得比兔子还快,转眼就追不上了。
商有归哭笑不得,那剑形玉佩握在手里摩挲片刻,终究是塞入怀中。
齐和山人一番心意,他不能辜负,日后……有机会再为他与方正清挑两份进阶贺礼吧。
正如齐和山人所说,他们之间是过命的交情,又何须计较那么多。
他重新提起燕昭与林知途,却见一道碧光投入昆仑结界。紧接着,浓云积聚,降下一阵灵气雨。
随即,地动山摇,低沉宏大的钟声响彻昆仑上下。
铛、铛、铛——
钟鸣六十五声,方才停歇。
商有归面色变得惨白,提着两人冲入昆仑,把醉得人事不知的两人扔进兑泽楼后就拼命往昆仑主峰赶。
一路上有不少昆仑学生还怔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昆仑钟鸣六十五声,门中有真君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