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修日子不好过,他早年用过爆发秘术,损了三十多年的寿元,而现在这些损伤也像是干涸的池塘,被春雨一淋,就晃悠悠涨起水了。
经脉血骨中生机涌动,从未感觉这么好过。
而荒芜山谷发生的变化更是肉眼可见。河泥湿润,碧水满湖,死去的鱼虾复生,青荇在水中晃荡。
再是被雷劈火烧过的焦土翻黑,变得肥沃,沃土中长出数不尽的绿树碧草。它们都很稚嫩,散发着冬日不会有的勃勃生机。土中冬眠的小虫仍在沉睡,懵然不知外界发生了什么。
江无涯这才停下,有些遗憾:“此间草木被雷火烧去,却是不能复生,只能催发残根种子重新生长。有归悟性实在是难得,做事却……不过他境界如此,也不好怪他。”
这个死法,基本是把整个山谷内外犁了一遍,什么生灵都死透了。可事态紧急,是顾及不上许多的。
温柔的春风吹过,剑上碧光淡去,凛冽的金光浮动。像是瞬间经过了四季轮回,方才还葱茏的草木瞬间凋零,枯枝落叶满地,等待来年春日重启生机。
连齐和山人也被凛冽冬风吹得一哆嗦。
他抬头望了望天,天幕黑沉,飘下零星几片白雪。
如此一枯一荣,江无涯手中多了几缕黑白交融的灵动气息,白者生意盎然,黑者死气沉沉。
她捏在指尖慢慢把玩,不由露出个会心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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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有归正在此时睁开了眼。
不痛?
这是他第一反应。
“商道友!”齐和山人送他有些沉有些哑的嗓音喊了一嗓子,“你醒了!”
山人怎么到这来了,县里怎么样了?
这是他第二反应。
“下次该喊人就喊人,该求援便求援,为了少年意气将命搭上,不是我昆仑门下该做之事。”略有些耳熟的嗓音。
十分眼熟的一双剑映入他眼中。
“江真人?!”他停滞的思维片刻后终于转动起来,“真人你怎么也来了这里?我身上……不,我的意思是,多谢真人相救……”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举着腕上那只缠满冰花的镯子解释:“无界师叔祖——道君之前就来过一次——县里本就人手不足——其他学院的学生来得没那么快——”
一次又一次以命相搏,既是别无他法,也是当仁不让。
而其中的危险,他同样清楚。
修士在外行走,本就要自己面对无数危困境,难道一有为难之处,就要别人来救吗?
没有这个道理。
江无涯定定看了他片刻,没再说什么,只是摇头道:“原来是你向学院最先报了信。今日恰逢我路过此处,不会在此久留。不过既然来都来了,我也当搭一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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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有归没好利索,行动不便,她就分了一口闲置多年的法宝飞剑载着商有归走,顺便拖了一个白跑一趟的齐和山人。
回去的路上她状似不经意道:“你那口剑……我能治人,却修不好本命法器的损伤。”
商有归没把剑收回去,就托在臂弯中反反复复地擦拭着,声音中听不出喜怒哀乐:“重头再来就是了。”
没什么好遗憾惋惜的,他搭了半口剑进去,也不是一无所获。
仅是对阴阳大道一点皮毛的理解,与参悟出的剑术,就能让他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受益匪浅。
况且蕴藏了一丝混沌之气的海妖丹,被小狐狸完完整整剖了出来。
海妖丹对妖兽修炼有不少好处,只是出现几率实在低。他之前杀海妖杀得手软,手上也没多少存货。
够买修剑材料,灵石花销绝不会少,说不心疼是自欺欺人。不过在这一缕混沌之气面前,损失就算不得什么了。
他甚至现在就想问问江真人你需不需要。
混沌之气对元神真人来说还算个稀罕物,炼制灵宝、修炼法术、布置仙阵,都用得上。
【……别。】有气无力的声音在他紫府灵台中响起。
平时乱飞的光点此时安安静静端坐,动也不动,十分矜持,说出来的话和“矜持”扯不上半毛钱关系。
【混沌之气,我不知道那狐狸崽子要不要,但我要一半。】
商有归刚想说“要一半你怎么不去抢”,话到嘴边,看着那个一动不动的光点,倏尔明白了系统今天怎么如此安分。
快累死的人很难不安分,快累死的系统自然也是如此。
还在遗府中时他也是半死不活,但不是不清楚是谁在月藏出现之前捞了他、齐和、方正清三人。
系统很少出来晃悠,就算出来,也只以小光点的外表行动。失去了灵宝器身的元灵就像是没了肉身的神魂,死不了,也活不好。
更惨的是金丹修士没了肉身很好办,找转世秘宝或元神真人护持,带着修为转世就行,通天灵宝却不行,除非它们愿意散去修为直接转世重修。
不想的话就只能收集材料重铸器身,而重铸通天灵宝器身的材料卖了十个商有归他也凑不出来。
灵宝修行与道门元神并不完全相同。修士成就元神后,一身修为全在元神上,灵宝却有种种禁制,元灵与器身各占一半。
没了器身,灵宝实力至少要打个对折。并且因为失去实体,无处积蓄力量,不能长久对战,时间拖得稍长就是在拿本源根基拼命……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接二连三的变故,让系统喘口气恢复的时间也无。系统讲道不是单纯开口说话,将种种玄妙意蕴灌输进来,对它本身消耗与损伤不会小。
商有归心中难免升起一点愧疚之情。
于是只好在默默对江无涯说了一句对不住,跳下飞剑,落在城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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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其实这一来一去耗时不长,城里还是老样子,最多就是一批修士退下去,换了一批新的上来继续拼杀。
方正清几步跑出来,差点挂在商有归与齐和山人身上鬼哭狼嚎:“商道友离去的方向风雷大作,我都要以为你们出事了……这位前辈是?”
齐和山人轻咳一声,示意方正清收敛一些。他还没开口介绍江无涯,江无涯先颔首道:“这里不错。”
方正清修为差了些,眼力倒还不错,听江无涯说话那意思就知道是个厉害人物,半真半假垂着眼说:“也……没什么错不错的,也就是一城的修士凡人聚在一起,尽量将城守住。”
说到这里他难□□露出几分担忧:“只是不知道能守多久,支援什么时候能到。我卯时去领物资时听说,城中辟谷丹存量还不少,御神丹纳元丹回春丹逍遥散之类,就有些紧缺了,怕是不够几日消耗。”
江无涯神色淡淡,双剑在手,剑锋上亮起温暖柔和的碧光。
只见碧光飞出,城中各处适宜生长灵草之处都扑簌簌钻出嫩芽,嫩芽又在数息间长成成体,足以入丹。
“这、这……”方正清张大了嘴,“这也……”
江无涯收剑,仿佛浑不在意在筑基后辈心目中留下了怎样的震撼,嘱咐道:“第一茬灵草由我元神之力催化生出,现场采收可当场开炉出丹,效力不减。不过我不会久留,之后灵草培育就必须提供充足灵气,在护城结界之外再布置聚灵阵即可。”
“不、不会发生变异吗?”
方正清不是不相信这么一位神通广大的前辈,只是鼻尖嗅嗅四周弥漫的腥臭气味,还是难以置信,兼有淡淡的无言以对:“而且,而且城中能打的修士都在战场搏杀,不能打的在后勤打铁,会炼丹的……属实不多,采收了不能说是浪费,但一时片刻肯定炼制不了,总不能让道友们直接啃草吧……”
江无涯带着一点笑意看向商有归。
商有归不好意思地擦了擦本命剑,跳过起因经过结果直接说:“我这段时间大概不方便再上战场,不过我炼丹……还凑合。”
方正清:“啊?”
“御神丹这种,虽然很久不炼了,但一次出个七八炉满丹应该不是问题,就是得拨两个后勤来帮我处理药材。”他恳切地说,“全是没经过炮制的生材,我一个人应付不过来。”
方正清一时听懵了,眼珠子乱晃片刻又吐出一个音:“啊?”
怎么这样一尊杀神就不能打了呢?
怎么杀神还精通丹术呢?
这对吗,这不对。
但在商有归过于诚恳的眼神……与他怀中长剑散发出的不妙气息下,方正清弱弱应了:“哦、哦好,既然这样那我去找战时指挥部的前辈们说一下,重新安排战场布局——那只四阶海妖应该不会再回来了吧?”
他不出战,洪川县的防线立刻削减不少,再来一次那样的偷袭,可未必挡得住。
商有归含笑抚剑:“死透了,有劳。”
不知道附近还有没有与那只瘦长海妖类似的、能自如调用混沌之气的海妖,但之前那只是凉得确凿无疑,他的剑不会说谎。
江无涯又叹:“民生多艰,只有丹药灵草怕仍是不足……”
她剑上再起清光,这次不是为培育灵草,而是轻飘飘落到城内外每个人身上,精准地避开了与修士搏杀的海妖。
受了清光拂过的修士无一不全身一暖,法力运转都快了几分,出手更显凌厉。而凡人则是觉得长久工作导致的腰酸背痛不翼而飞,肢体舒展步履轻盈。
重病的病情减轻,能下地走两脚路,轻症更是当场痊愈。
相对的,商有归还是看见了有一黑一白交缠的光飞入她手中。只是这次明显膨胀了不少,约莫有拳头大了。
齐和山人与方正清都似乎根本没看见她掌心之物。
江无涯放下双剑,身影如淡去的水墨:“我不能插手太多,接下来,还是要看你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