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越来越高的浪头不断向他打来,他每次从水中浮起,更高的浪潮就会将他压回水中。
浮浮沉沉,不见天日。
痛到最后,他已经彻底麻木,任由海水将自己拖下。痛不再分明,爱不再分明,种种情绪,都离他远去。
毕竟不论他怎么挣扎,没有依凭与固定点的自己都只会被推回去,徒劳消耗力量而已。
·
叮铃。
被海量信息填满的意识中响起清脆的铃声。
叮铃、叮铃。
铃声清脆,微弱却有力。
已经被冲刷得意识模糊的商有归猛然睁眼!
熟悉的铃铛声连续不断,不绝于耳。
叮铃叮铃叮铃——
一个毛绒绒的触感拍在他脸上,有一点痛,也只有一点痛。
“嘤!”
五感被击穿的商有归艰难捡起一点意识,尽量在信息海洋中保持思考。
从宇宙开辟到终结、系统给自己看这些、是要、做什么?
他在这里、干什么?
思绪被冲刷成断续的碎片,几乎不能连贯。
他将其拼凑在一起。
“嘤嘤!”
软软的狐狸叫有些焦急,毛绒绒触感又在狂拍他脸。
变化,对,是变化——
系统讲道,要他从中领悟、何为“阴阳”、何为“造物”。
他离、能接触到大道本源的境界、还很远,但同样可以、从表象中、领悟到、如何以风雷转化、阴阳变化。
【……则,雷以动之,风以散之……】
如溺水之人寻找到浮木,过载的感官中,渐渐有一道黑白光芒升起。
汹涌海潮渐渐平息,最终归于寂静。
商有归眼中见得,俱为不断开谢的黑白莲花,又似首尾相接的阴阳鱼,转动不休;耳中听得,全是似阴似阳、难以分辨的宏大低吟。
【夫阴阳者,变化之父母,生杀之本始。】
阴阳转动,为两仪,为四象,为八卦,为日月,为明暗,为有无,为动静……亦为风雷。
先天生后天,后天亦可复返先天。
商有归心有明悟。
·
“嘤嘤嘤!”
腰间染了血色的金铃震颤,白狐虚影似有似无,单薄异常,毛绒绒的狐尾拼命打着商有归左右脸颊。
狂风不曾停歇,其中一抹灰色十分暗淡,难以分辨,却精准无误地向商有归电射而出!
“嘤!”
看似无害的幼狐呲牙,圆润的五官轮廓尽显凶恶,就在那灰光要打到商有归身上时,空间生出一阵剧烈波动,硬生生在灰色气流与商有归之间隔出了一层障壁。
咫尺天涯,这毫厘之差,却永远不能越过。
商有归双睫颤动,口中喃喃:“你是说,我们联手,能将其海妖丹完好无损地取出?”
“嘤!”白狐连连点头,“嘤嘤。”
“对你有大用是么……我明白了。”
他执剑,全身无一处不痛,却毫无异常、连丝毫颤抖都无地站起。
他不再运转“冯虚御风”的身法,立于风中,平平静静抬手刺出一剑。
轰隆!
隆冬腊月的山谷中响起一声惊雷。
湖面迅速封冻,厚实的冰层光可鉴人。山谷中的狂风停息一瞬,旋即吹拂得更加厉害。
浓云蔽日,商有归掌心托着淡青火莲,低喝一声:“去!”
一瞬间荒火在冰层上熊熊燃烧,坚冰并没有丝毫融化迹象,反而更清晰地将火焰与云层倒映出来。
荒火烧出了一条通天路。
低垂铅云缓缓游曳,云层中隐约可见雷光,却隐引而不发,吞吐不定。
·
咕噜……咕噜……
商有归清晰地听见瘦长海妖的吞咽声,与小狐狸甜软的啾鸣混杂在一起。
【我只能出一剑,一剑之后,不会有半分法力留存,你可能把握准时机?】
【啾嘤!】白狐虚影刨了刨爪子,十分自信。
两声短促鸣叫中传达的意思很丰富,小狐狸还在狐狸窝中消化药效,不能真身出来。不过它的神魂强度已在药效滋养下有了长足进步,短暂分出一个清醒意识并不算多为难。
而它对空间的掌握是生来就有的天赋,哪怕只有这一个清醒意识,也能随意动用——最多就是不如真身那般持久,效果也可能差上一些。
但是也够用了。
商有归有些惊诧,小狐狸无声无息就已将妖丹结成?
白狐虚影低鸣几声,避而不答,催促商有归。
商有归顷刻间已经做出了判断。
小狐狸……与他相伴多年,便是其中似有颇多蹊跷,依然可信。
【我只能斩出一剑。】
近乎透明的长剑在他小臂上缓缓划过,摆出一个起手剑势。
白狐虚影炸成一个毛团子。
【来!】
没有花俏,无声无息,方才还在浓云中翻滚的明紫雷光刹那间迫至湖面,与翻卷的青火卷在一处!
冰面开裂,无数冰刃自动融成最锋利的姿态,任由雷火席卷包围。
狂风折断冬季枯槁的树枝,光线交错间,对影成双出数不尽的草木锋芒。
雷霆不断噼里啪啦砸下,在商有归引导下与枯枝完美错开。其数量太过庞大,山谷中除了商有归所在处,几无立锥之地。
情况顿时分明。
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雷火与枯枝都在无声无息间被分解为暴乱的五行灵气。
【……找到了。】
商有归抬手,挥剑,轻描淡写地落下!
那是一道似乎并无锋芒、轻薄到看似有些脆弱的剑气。
它甚至并未完全离开商有归的剑锋,欲走未走地挂在剑锋上。
……咕噜……咕噜……
瘦长海妖的喉音中露出困惑,然后它做出了一个在商有归预料之中的决定。
一片灰雾轻飘飘从细小空洞中飞出。它太过轻薄,颜色太过浅淡,以至于肉眼根本无法捕捉,连神识都会在滑过其表面时,下意识忽略过去。
但灰雾所过之处,所有物质都安安静静地分解成灵气,然后被灰雾无声吞噬。
商有归想到了他根本毫无危险预警就被侵蚀出的伤口。
被分解的皮肉直接从身躯上不翼而飞,留下的只有痛楚,与平滑到让人惊悚的伤口。
混沌。
宇宙未开时的模样与状态。
商有归持剑的手很稳。
【来了。】
风雷咆哮,火焰与坚冰共燃。被引下的九天雷霆贯穿商有归肉身,在剑锋上跳出雪白橙红交织的弧光。
枯枝与冰刃以剑锋为中心,在狂风引导下倒卷而起,森然有序。苍龙奔雷掣电,白鹤携风带雨,杂而不乱,奔流直下!
灰雾毫不畏惧,反而颇有食欲地将狂风雷霆、烈火寒冰一一分解。这次连暴乱的灵气也不剩一点,全都被它一口吞下,鹤羽龙鳞的轮廓都模糊溃散起来。
咀嚼,吞咽,直至商有归剑锋。
“来得好!”
狂风中的一切骤然被漩涡卷入,却不再各行其是,水火风雷被熔于一炉,给透明剑身上镀上一层黑白光彩。
风雨雷电都被粉碎成虚无,四象,两仪,最后塌缩为玄之又玄的阴阳,在那片轻薄剑气上开出一朵黑白两色凝练如一的清雅莲花。
“开!”
黑白莲花与灰雾相互抵消、双双湮灭,归于空无。此时,白狐虚影一跃而起,空间顿时如天与水一般分出界限,又似隔着一层琉璃,相互错开。
一个错身,白狐虚影穿过灰雾。分明不是实体,它齿间却叼着一粒浑圆的灰色珠子,雪白皮毛上沾着腥臭鲜血。
前一刹那还无法捕捉的灰雾在下一瞬间有了实体。
瘦长海妖变得比原来更高,不知是不是吃多了各种乱七八糟之物分解出的混沌,它长出了人皮,长出了鱼鳞,长出了鹤羽,长出了跳动着火焰与雷光的狼毛。
它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任何伤势,唯有它后颈处,豁开了一个空洞。
空洞中没有血,没有肉骨,只有什么也没有的混沌本身。
黑白莲花与灰雾不断抗衡、消磨自身,只剩三二残破花瓣。灰色珠子被叼走的那一刹那,残破花瓣明光大放,极尽舒展,将剩下一点灰雾全部吞入。
这次不再是同归于尽的湮灭,花瓣向内卷曲,同样缩成一个小球,将仅存的灰雾紧锁其中。
黑白交缠的琉璃珠飞入商有归掌心,白狐虚影也叼着海妖丹窜回商有归身边。
商有归没来得及看其中任一,就直愣愣一头栽倒,只有本命剑被他五指紧紧扣住,不能撼动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