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冬季,洪川县因为相对临近海岸,倒不算多冷,半点雪也没下。
商有归边退边在心里计算着,有多大几率能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将四阶海妖斩杀。
这只海妖实在诡异,点子扎手。他那一剑斩出已用了九成力,落在它身上,竟好似挠痒痒一般。
还有那四口被它吃掉的法宝飞剑……
海妖体魄确实强悍,可到底还是血肉之躯,毫发无损就将其折断甚至吃下,根本就不符合修真基本原理!
当然,他现在并不需要考虑那么多,他只需要推算出一个能将其斩杀或是祸水东引的方案就好。
可是该怎么做?
作为一个有众多手段傍身的剑修,商有归并不怀疑自己的战斗力,但他自信能让阴神尊者也吃大亏的一剑不起作用,顿时让他的处境非常尴尬。
这里到底不是万界竞技会的赛场,哪怕他现在强征众多修士的法器,以数量弥补质量,可失去法器的修士又该如何应对城外无穷无尽的海妖?
修士当然不是只有法器一种战斗手段,可法器本身至少也会铭刻一个法术。对尚且不能直接以神魂施法的炼气、筑基期修士来说,不至于无法适应没有法器的战斗,可战斗节奏一定会被打乱。
瞬息万变的战场上,一瞬间的晃神也可能致命。
这诸多顾虑暂且不论,他根本功法《临光照水剑》还得在有水的环境下才能发挥最大威力,白溟海岸有用不尽的海水,也有数不尽的海妖,他孤身前往,无异于自寻死路。
而金丹修士虽然能小范围影响天象,到底不能无中生有,还得提前布置阵法之类,或是看天时地利……
嗯?
商有归眉头一动,计上心头。
洪川县作为城市,自然是没有条件,可方圆百里分布了些低矮山岭。这些山陵不能与巍巍昆仑相提并论,但胜在本身比较“遗世独立”,少有人烟,比人口稠密的城市冷得多,也没什么海妖会过去。
而洪川县左近的一些小河流,也是从这些山中发源……
他略微调转方向,径直往山中掠去。
·
一道剑气伤不到四阶海妖,只掀起了巨大烟尘,将它弄得灰头土脸。
它在防护得严严实实的洪川县城与商有归离去的方向间纠结了不到一个呼吸,立刻被四周弥漫的淡淡血肉香甜吸引,同样追着商有归往连绵山川中飞去——商有归生怕它不追,自己划伤了手腕逼出几滴血,本能大于理智的海妖果然上钩。
只是此时它已收起玩弄之心,畸形的眼瞳中,流露出几分小心谨慎之色,连连接下好几道不知从何处刺来的剑气与火焰青莲。
瘦长海妖被商有归这般不痛不痒却烦人的攻击弄得火大,小虫子自然伤不了它,可是也令它颇为烦躁。
商有归则十分心惊。
因为功法根基所在,阴神修士也未必能发现他攻击从何处发出,更不必说精神力堪称孱弱的海妖。他意不在一击致命,却不想连给那海妖添上几道伤痕都做不到了。
所有攻击都在接近海妖周身一寸左右之处就被消解,它浑身上下都是破绽,但在绝对实力的碾压下,愣是造成了无懈可击的情况!
【不……不应该这样,这不该是海妖的能力,这似乎也不是法术或法器的效果。】商有归在海妖上岸后第一次向系统求助,【能扫描它身体内部情况吗?】
【有异种能量干扰。】系统沉默片刻后说,【想以取巧的方式将其击杀,很难。】
【……我明白了。】
系统的描述很有意思。
异种能量,海妖体内会有什么异种能量?
混沌之力。
许多修士求而不得的东西,杀了成千上万只海妖也未必能找到一缕的稀罕物,就这么被自己“好运”地撞上了。
只是这好运他宁愿不要,不能吃下的机缘不是机缘,是催命符。
他想遍了所有退路,最后只能有些苦涩地说一句:【……不知道通行证中能量还够不够再喊一次师叔祖救命。】
【难说。】
商有归叹了口气,不再多言,功法催动到极致,终于在一处林木茂盛的山谷中寻到了水源。
林间覆着一层未化薄雪,其中有一处并未结冰的静谧小湖。说不上大,湖面波光粼粼,与昆仑临时搬山填海造出来的青涧湖有几分相似。
只是相似的环境下,不过月余,商有归心境已与那时截然不同。
啪!
商有归尚未来得及靠近,眉目忽地一凝,抬手斩出一朵燃着火焰的剑气!
剑气在水面炸开,溅起的湖水中,顺带蹦出了许多沉在水下休眠的鱼。
这却不是商有归要找这些鱼的不痛快。
水花中一个畸形瘦长的身影凝聚出来,它随手抓住几条鱼塞入口中,无声咀嚼一阵后用粘稠的声音慢慢说道:
【腥、苦、臭。难吃。】
而剑气则轻易地被它一推,消散于无形中。
啃了一半的鱼被它重新扔回水中,在水面晕开一片黄绿色泽。
而商有归终于看清了它究竟如何出手:法力在接近它的一瞬间就被一阵难以辨别的灰色气流分解,剑气同样如此。
本当锋锐无匹的剑气顿失锋芒,化为一缕无害清风,从它指尖流过。
有形无质的法力与剑气如此,有形有质的沉水融金与鱼肉同样如此。
这只诡异的海妖,无师自通了如何驾驭身体中那一缕远超它境界的混沌之气,令一切复归混沌,有什么能拦得住它?
商有归心中难以克制地升起一抹绝望,又立刻被他压下。
他不能绝望,也还没到绝望的时候。
混沌之气并非等同于阴神期修士的四阶海妖可控制的力量。现在貌似如臂使指,温和驯服,但不加节制,一定会落得玩火自焚的下场。
海妖的字典里,显然没有“节制”二字。
而混沌本身,也并非不能被克制。混沌是宇宙未开辟与终结时的状态,与象征先天开辟的阴阳、造物两条大道互为相反相克,只看力量孰高孰低……
商有归唇角被他无意识间咬出一缕鲜血。
先天阴阳,先天造物。
昆仑的根基不在此,他对这两条大道都没有太多研究,手中更无相应法器,能与混沌之气硬碰硬。
他心中不停计算着诱导瘦长海妖过度使用混沌之气,最终内部无法承受自发崩溃的可能性。而在这顷刻对视中,瘦长海妖如雾一般散去,不知所踪。
又来!
商有归同样身化清风,在湖面上盘旋不休。找不到对手的痛苦,只有自己也遭遇时才能体会到几分。
·
一时间小小的山谷中狂风大作,薄雪被吹落,枯枝败叶落了满地。谷中不见人影,只能听见“呜呜”的呼啸声从耳边刮过。
商有归有苦难言。
这般不来硬碰硬的间接交手,只有他不断被削弱的份。
海妖的形态极为诡异,在似有似无之间,他抓不住形体所在,所有攻击都自然落空。
湖水中密密麻麻的冰刃破水而出,随风而舞。商有归闭目凝神,努力感受着每一道冰刃传来的反馈。
山谷并不大,神识扫过了每一个角落。没有,没有,还是没有——可是不可能没有!
持剑的右手蓦然一痛。
灰色气流附着皮肉之上,在静默中将其侵吞入腹。
没有撕扯,没有用力,皮肉直接凹下去一块,平滑得仿佛本来就不存在这么一块肉。
鲜血随即喷涌而出,被灰色气流分解。
商有归还是看不见瘦长海妖,而这一抹气流,与它体内的混沌之气十分相似。
是了,它既然能将一切法力、剑气等都化为混沌,那自然也能将骨皮血肉化为混沌,一切创生之先。
灰色气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吞噬,商有归当机立断,毫不迟疑,风刃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将那块皮肉削下。
他剜得极深,森然白骨之上,只还有一层薄薄肌理附着。
新生血肉在不过呼吸间生长出来,商有归足下踏风,山谷中风力骤增,几乎要形成一个风旋,卷起无数晶莹湖水化为冰刃,绞杀任何一个敢踏入其中的生灵。
可是风旋之中仍是寂静,只偶有一两片灰色气流咬住他皮肉,有过一次经验,他能在顷刻间反应过来将其削落,不至于对自身造成什么影响。
漫长持久的对峙中,法力在流失,精力在衰退。纵是修士,时刻保持紧绷状态,神魂也会吃不消。
比打不过更令人绝望的是,根本无处使力。再高明的剑术,面对一团什么也没有的虚无时,使来又有何用?
那海妖灵智不高,可凭着不高的灵智与本能,就能将其当蝼蚁般玩弄。
·
商有归一手搭上腕间那只缠着冰花纹的手镯,迟疑是否要赌上一赌,风声与静默中,系统轻叹一声。
【风亦可发祥出阴阳造物之真意,我只说一次,能不能悟出什么,全靠你自己。你且听好。】
商有归尚未反应过来系统是什么意思,它已悠悠开口:
【夫阴阳者,天地之道也,万物之纲纪,变化之父母,生杀之本始。而天地定位,山泽通气,雷风相薄,水火不相射。则,雷以动之,风以散之,雨以润之,日以烜之。】
【神也者,妙万物而为言者也。动万物者,莫疾乎雷;桡万物者,莫疾乎风;燥万物者,莫熯乎火;润万物者,莫润乎水。故水火相逮,雷风不相悖,山泽通气,然后能变化,既成万物也……】
无数的信息灌入他脑海中,同时灌入的还有种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画面。
混沌开辟,阴阳分化,地水火风爆发,五行衍化,造化万物……再到元磁紊乱,心魔丛生,杀戮四起,大道崩落,直至万物冻结,化为永久的沉寂。
一方宇宙从创生到终结,无数生灵生存毁灭,须臾间尽数在他面前演化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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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有归头痛得仿佛要炸开,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一道不过指长的微弱金光替他拂去了缓缓飘来的灰色气流。
宇宙生灭的图景对商有归而言还是太过宏大,过量数据更是远超他的负荷,瞬间将他多余的五感一并击穿,再无暇旁顾。
那道微弱金光又开始犹豫,这样是否……有些偃苗助长。
悟不出什么还在其次,要是任由过量数据冲刷,放弃对神魂的防护,人就废了。
可此事已成定局,灌进去的信息感悟到底不是杯中水,满了还可以倒出来。
……唉。
微弱金光徘徊片刻,到底是收回了手指。
能不能挺过去,且看他造化与缘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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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边疼痛挤压下的商有归只觉自己是汪洋之中一叶舟,随时有倾覆之危。
这片汪洋,正是系统为他展现的图景。
……分明只是一段不长的文字,却似乎包含了宇宙间一切至理。
万物生灭,演化,超脱,沉寂……
令他无所适从,不知彼岸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