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有归这么折腾了几天,已经完全没了原本想要探寻“为什么考生全都弃考”的想法,只想快些离开。
三个人挖了半天,又提炼了一天,总算是把整个祭坛中有价值的东西都收拾了个七七八八。至于月藏,他提炼出阵法后大半心神就都放在那上面,也不知道究竟研究出了什么。
系统说睡就睡,一直没醒。
商有归难得感觉寂寞。
狐狸崽子沉睡,系统也沉睡,哪怕齐和山人与方正清时不时来找他说话,他依旧觉得冷清得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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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家庄所在之地似乎非常偏僻,一天半的时间,没有任何一个修士再误入明家庄。
齐和山人与方正清都得了不少凝霜曜石,哪怕别的收获一概没有,只这一样,离开遗府后拿去卖了,所得灵石也够两人修行很长一段时间,供齐和山人突破阴神期绝不是问题。
商有归也不想多待,挖完了矿就向月藏打听遗府出口。
这下可好,月藏又给了他一个惊喜。
“出口?”月藏眼神茫然,“出口在……在?”
“在?”商有归殷切地问,心里有些忐忑。
月藏这表现……他作为遗府主人,不会也不知道出口在哪吧?
不能吧?!
“在……在……”他口中喃喃,“我记得在……”
这下,连齐和山人与方正清也感觉出不对劲来了。
“月藏神君,你……你还好吧?”
“我记得!我记得!”月藏猛地喘了几口气,晃了晃脑袋,“我记得应该在、应该在……为什么我想不起来?!”
他原本充满少年志满意得之色的面容霎时变得极为可怕,翻书都没他换脸快。瞳孔放大,眼底是一片淡淡红色,紧咬的牙关在双唇间露出一片惨白,活似幽泉大世界里那些往死的恶鬼冤魂,毫无人相。
“我记得是在、是在……”他痛苦地抱住头,龈间白齿逐渐伸长,变得尖锐。唇瓣被刺破,淌出一点淡金色的血。
砰!
震耳欲聋的一声,月藏的大弓自己从月藏背上跳出来,无须谁来操纵,银色大弓自然张开。弓如满月,银辉流转,灵气凝成箭矢,箭镞上镀这一层森然寒光。
一连十数支箭矢流星般飞入高空,天上那轮晃晃明日微颤,转眼就被箭矢扎成了个撒满白芝麻的芝麻饼。
黑暗转眼吞噬了日光,明日并未坠落,也不似之前那般呈现黑白共生的纠缠之态。
很奇妙的,一瞬黑暗之后,那射满明日的箭矢如熔炉中的铁水一样化去,裹住了整个明日。
于是那轮明日不再是明日,“铁水”仍流动着月华银辉,可那轮从明日转化来的新月却十分冰凉,并没有月华的通透,只让人觉得沉重,寒冷。
方正清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喷嚏,他揉揉鼻尖,不敢看那轮硕大的满月,只是口中喃喃:“邪了门了,这太阳怎么又转化为太阴了,还是……”
月藏并未注意到方正清隐晦的目光。
他只是伸出一只手,似乎想要抓住那盘死去的月亮。
啪!
大弓狠狠抽了一下月藏手背,月藏吃痛,本能地往后一缩手,眼中似乎多了几分清明。
大弓又跟条长鞭似的连连抽了好几下,月藏躲也躲不开,痛得眼里多了一片水色。
商有归:……等等,这不对吧。
本命法器是不会生出灵智的,与修士本是一体。月藏的本命法器自己行动,并且打了月藏一下,并且刺激得月藏吃痛清醒,就像一个人的手成了精,能自己行动,有独立意志一样荒谬。
月藏抽了抽鼻子,伸出发红的手背将大弓抓在手里,眼眶里的水要落不落,哑着嗓子喊:“找地方躲起来!”
琉璃地面轰然裂开一个大口,将四人一起吞下。但是地下的空间并不憋闷,月藏身上亮起一个光圈似的东西裹起四人,商有归抬头,他们一瞬间已经沉入地下很深的地方。
隔着光圈,纯然透明的琉璃地面呈现出一种灿烂金色,地面上的一切都映照得纤毫毕现。
冰凉的太阴寒月下,除了天色黯淡,似乎并无什么异状……?
“月藏——!”一声怒喝从琉璃地面上扫过,掀起化为实质的滚滚音浪,“你欺人太甚!”
有月藏的防护,又是在地下,商有归只听出掩日的暴怒,倒没什么别的感觉。下一刻他就明白了为什么月藏要他们藏入地下——
音浪之后,天地间一片浓稠的血红,打翻了颜料盘一般洒满整个空间。
纯澈琉璃上也染了红色,粘稠而缓慢地流动。颜色分布很均衡,像是用什么仔细搅开拌匀,再小心喷涂而出……可哪怕已经粉碎到这个程度,还是能看出红色的来源不是其他,正是活人。
只不过一道音浪,他们就变成了均匀的血雾,陨落于此。
如果他们方才没有及时躲入地下呢?
月藏大概不会有事,他们三个会怎么样就不好说了。
救命之恩啊。
商有归真心实意地向月藏道谢:“月藏神君的救命之恩,商某没齿难忘。”
用不着说什么报不报答,修为差距在这,报答了月藏也未必看得上,说不定还是给他添乱。
月藏捂着半张脸,剩下的那只眼睛转也不转,死死盯住被血雾染红的赤色圆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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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有归转过头,目光极快地在月藏面上一掠而过。
水雾依旧在他眼眶中积蓄,这不正常。
修真修心性,修行有成的修士,无一不对情绪心念有极强的掌控能力。情绪起伏太大,不是演出来给别人看的,就是自己已近失控。
商有归倾向后一种可能。
月藏身上那种少年感或许是演的,但这种似乎几岁孩子的幼稚感……一般修士想演也很难,做不到,也没有那种心境。
神修要获取信仰,在信徒面前露出这种神情,可没有人会继续信仰这样毫无威势的神。
齐和山人没商有归那么大胆子,什么都敢看。他伸长了脖子看向琉璃之外,担忧道:“外面这是——那掩日神君又怎么了?”
“大概是月藏神君——的本命法器射了太阳吧……”方正清顺口接道,“鸠占鹊巢,被正主找到头上,还好意思气起来了?”
“不是。”月藏喃喃,“不是的……祂主动献祭了净土中大部分修士,祂疯了。”
月藏一句话,齐和山人与方正清同时汗毛倒竖。
商有归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倒是感觉还好一些,只在月藏确认后有种靴子落地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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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藏——”掩日神君的嗓音伴随着磅礴元识扫来,涌动的血雾往红月处聚集,将那盘红月染得近乎要滴血。
红月中心,有一个人影。
人影身下白莲座吸满了血气,莲瓣仍是雪白如初,纤尘不染。祂脑后那轮光相绽放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彩光,普照四方,无端让人觉得不祥。
四处弥散的血雾渐渐淡去,全被白莲吸收了去。
分明隔得很远,商有归却很惊奇地发现,掩日的眉眼清清楚楚映在他眼中,甚至是神魂中,纤毫毕现,连一根头发丝都不会模糊。
不对。
商有归在一瞬晃神后立刻反应过来,神魂系统,镇守灵台的本命剑疯狂戳他,警告着危险。
他控制不住自己闭眼不看,就从腕镯中抽出一卷薄纱。如烟似雾的纱上凝聚着一层寒气,十分清透,却半点光也透不过来。
裁断太浪费,他先是凭手感把那齐和山人与方正清捆在一起,蒙上眼睛,又自觉地挤进去,把自己的视线也挡住了。
直到眼前只余一片昏黑,他心里才舒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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掩日神君的元神与声浪还在地面上扫来扫去,活像是个扫地机器人。
清泉断流,色树枯萎,遗府中长得满地都是的各种灵草全化作飞灰,连石头都被挫成石粉,只留一片光秃秃的琉璃地面,亮得很扎眼。
但掩日似乎看不见就藏在琉璃地面下的四人,元识扫过好几次都毫无反应,与扫过一粒灰尘无异。
“祂果然疯了。”月藏似乎镇定了些,抬手又将光圈加厚一层。
他脸色愈发苍白:“别出去,祂不可能一直维持这个状态,熬过去,熬过去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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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真如此吗?
商有归自己捂了眼,隔绝了掩日影响的同时,自然也接收不了外界信息。没了视力与神识,能获取的信息一下少得可怜,什么都得靠连蒙带猜。
这个时候哪怕不信,也唯有相信。
希望月藏的状态还算稳定……
他当然看不见月藏越发苍白的脸色。
“月藏——”掩日神君的声音不知道第多少次扫过,不过这次终于有了不一样的东西,“你不出来是吗,好。”
外面细密的血雾终于被白莲全部吸尽。
“看看这次,是谁先倒霉?”
五彩光相骤然膨胀,伴随着掩日的笑声:“……开!”
漫天的琉璃珍珠爆开。
祂手里托着金钵,轻轻一敲,钵声传遍整个遗府,在碎裂的琉璃与漫天珍珠中辗转。
钵音中,祂缓缓颂道:“世间多苦,众生可渡,誓曰:
“若我得证无上,具足无量不可思议功德,所有一切众生,以及幽泉九界,三恶道中,来生我刹,受我法化,悉成无上正等正觉——
“何者不可渡?今有九州大世界,西荒之地,百蛊海妖为乱。然海妖亦可得渡,超拔无上,吾当弃绝分别之心,救度众生出离苦海——”
地底升起一朵硕大白莲,莲瓣层层开放,撑开了整个遗府。
地面剧烈震颤,沟壑纵横,遗府里里外外都乱了套——商有归甚至看到广袤无垠的星辰海横亘而出,撑船的傀儡船夫眼神茫然,海中属于月藏的私藏满天乱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