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有归讪讪笑了两声,翻身坐起,还没坐稳,整个人就跟没骨头似的滑了下去,在地上软成一团。
“报告,这个动作目前对我好像有一点难度。”他诚恳地对系统与月藏——主要是对系统说。
“你小子。”系统冷笑,随手从商有归的腕镯里摸出一个小瓶扔商有归手边,“自己吃。”
商有归忙不迭点头,完全忽视月藏在他与系统之间逡巡徘徊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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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过月藏神君。”他咽了药,觉得好些了才慢慢靠着系统坐起,“多谢月藏神君相救之恩。”
他只是差点被掩日神君搞死,处在半昏迷状态,没有行动能力,倒不是真对外界情况一无所知了。
月藏点点头,没什么神君架子:“不必谢我,我本来就和掩日生死大仇。只是我现在还没想出办法解绑,不能真把他一刀宰了,只能暂时将其驱逐。”
他撇撇嘴,很快转移话题:“你很厉害,在掩日的压力下还能维持内心清明,没被他蛊惑。掩日恶贼本命法器是九品白莲胎,没什么攻击,所以他一身本事都在渡化来的愿力化身上。单论渡化的本事,同阶神修应该很少有能比过他的。”
商有归没什么感觉,随口用“自己是剑修”一类的话打马虎眼混过去,忽地一拍脑门:“我是没什么大事,回去养养神魂就好,可他们两个还没醒。那个……月藏神君,您要不看看,是什么情况?”
月藏看了一眼就说:“他们两个心性没你那么坚定,修为也与你差了一截,被掩日污染,就是渡化了——好在程度不深。等他们自行醒来可能有些费时间,于修为有损,我来吧。”
他伸出一指,在两人眉心各点一下,就见一缕淡淡五彩自眉心缠上指尖,俶尔消散。
齐和山人先醒,几乎没差片刻,方正清也按照太阳穴睁开了眼。
商有归将前因后果大概说了一遍,最后在齐和山人与方正清想说又不敢的目光中开口:“月藏神君,掩日神君用以享用血肉祭品的祭坛……你要不要看上一看?明家庄中都是凡人,却能引动阵法,将掩日神君唤醒,说不定你看了就能找到解开你们之间绑定关系的方法?”
直接说“想挖祭坛”,未免有些太直白了……但那祭坛十成十有问题在,月藏听了应该会有些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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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藏果然很有兴趣。
他不仅有兴趣,他还大为震惊,不敢置信。
“掩日那厮竟然还会阵法!这不修真!”他身上那股少年的骄矜完全消失了,来来回回踱着步子,“他怎么会……”
商有归从他身上完全感受不到“作为一个神修大能”应有的气势,倒是感觉再见了以前上学时班上那些……不知道能不用“清澈愚蠢”来形容的同学。
“哎呀不管了!”月藏一甩手,“掩日指不定什么时候会杀个回马枪,又来找你麻烦,小商你挺好吃的,掩日肯定记住你了。这样,你们和我一起走。”
计划通。
虽然商有归不知道自己好吃在哪,不过能实现目标的计划就是好计划。
系统翻着眼,幽幽叹了口气。
缺心眼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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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一统带一个神修回到祭坛废墟时,祭坛上的血迹已经干涸,红色几乎全部褪去,很难看清。
至于受血肉激发显形的阵纹,更是找不到了。
祭坛上,只有许多许多零落的骨骸残肢。他们本来散落在祭坛边缘,却不知怎的,全被某种力量搬运到了祭坛上,堆成一座森白的小山。
商有归目光无意中瞥见,月藏的五指深深扎入掌心。
他那个境界的神修早就没了有血有肉的肉身,掌心被划破,只见深而长的伤口,不见血。
商有归收敛目光,装似不经意地说:“说来我之前去过一处名为‘星辰海’的地方,海中也有如此森森白骨堆砌,不知神君可知道那是个什么所在?”
“我不曾收过弟子,但喜爱收集各家功法典籍,博采众长。星辰海正是我收藏功法典籍、天材地宝之处,只有一傀儡渔夫看守,并无什么白骨,你怕是去错了地方。”
月藏神君有些生硬地绕过这个话题:“阵法就是在此处吗?嗯,有掩日那厮的气息残留。”
商有归非常见好就收,顺着月藏的话说:“神君所言正是,就是此处了,当时那阵仗邪门得很,若不是我侥幸没用庄子提供的食水,又遇到了方道友,怕是……当时事出紧急,庄中村民唯奉逐日——掩日神君,心智已失,只得用此下策,却不想最后还是唤醒了掩日神君。”
他语中只有淡淡的困惑,并无后悔或是愧疚一类的情绪。
哪怕明家庄中人曾是月藏信徒,那也是过去之事,他遇见的只是一群掩日神君的狂信徒与伥鬼。
月藏微微叹了口气。
“他们为掩日所奴役,手中不知沾染了多少血债因果,你出手果断,送他们早日往生……也是一桩好事。”
听上去,他并没有多少责怪商有归等三人的意思。
而他手中则多了一个小金钵,敲一敲,就有钵音袅袅飘荡。
月藏口中配合着钵音低声念诵着什么,商有归听不懂,不过想来总脱不离是什么超度往生的经文。道门不太讲究这个,不过神道糅合了道门与佛门各自一部分传承,又要发展信徒,在这上面就很有些研究。
随着月藏的清唱,祭坛上最后一点血光淡去,强烈的、如月华一般的银光升起,将每一根阵法纹路都照得纤毫毕现。
月藏伸出一指,切豆腐一般切下方方正正的一块祭坛材料。片刻后阵法纹路脱离基石,化成明亮的一团,如丝线般飘入月藏手中。
显然,他没有要给几人解释的意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那个,神君您看——”
那团银光就在月藏掌心展开,最后挂在他手腕上,变成一条晶亮的手链——如果忽视其上转动不休的符文的话。
月藏已经收起了所有不该让别人看见的神情,仿佛一个真真正正的少年般无辜地说:“这阵法我大概有点想法了,就是怎么解开因果,还得好生推算一番……这祭坛里除了阵法没有我需要的,不过这铸造材料还不错,你们要的话就自己拿。”
颇有种“来我家做客别客气随便拿”的滑稽感。
不过凝霜曜石之类的材料,对月藏来说大概是真的不怎么珍贵。
商有归还好,齐和山人与方正清是实打实的激动。尤其是在险死还生以后,就差没扑上去亲祭坛两口。
“贫道就知道,富贵险中求……”
方正清挥着锄头老泪纵横:“山人啊这次回去我们就闭关吧,不修成金丹我就不出关,我还不信了!”
齐和山人拿袖子擦了擦眼角:“贫道也该准备冲击阴神了,不过正清啊,这么不吉利的话下次不要说,晦气。”
他想了想又补充一句:“嗯,突破前说这种话,于心境不利。”
商有归:……
可以,这不修……不,这很修真。
修真的世界中,语言是真真正正有“力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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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藏放开了让三人挖,并没有要亲手将祭坛破坏的打算。没有实体的系统在外面没晃悠多久,就有些支撑不住地重新变回一个光点,径直钻进商有归脑门。
月藏似乎是有些好奇,多看了商有归两眼。毕竟神魂是个很要紧的东西,能自由出入灵台紫府的通常只有认主法器,而系统显然与商有归构不成主仆关系,是个散落在外的“自由人”。
商有归注意到他目光,笑了一笑:“习惯了。虽然没认主,不过我们两个之间有因果见证,也不差认主多少。对了,神君你要不要拿一些?”
他递上一些提纯过的凝霜曜石,很小一片结晶,在光下流转着如冰凌般的寒光:“哪怕是留作纪念也是好的,虽然不起眼,但说不定哪天就能用上呢?”
他不过是客套一下,出乎意料的,月藏并没有拒绝。他拈起那片结晶,眼神有些复杂,也没还给商有归,而是往袖子里一揣:“嗯。”
商有归:……
还真是不客气啊。
他怂着肩膀继续挖矿,一边和系统小声嘀咕:【……你说,他的话有几分可信?】
月藏的修为比他高了太多,他吃不准,不过再高也不可能是半步金仙,他和系统说话倒不用担心被发现。
系统声音轻轻的,像是没什么力气:【最多五成,多的没了。】
【只有五成?】商有归掌心碧心石火猛地燃烧起来,一口将比人高的大石吞没,灼烧起来,【果然,人不可貌相?】
修行有成的修士哪有简单的,表面看上去再单纯无害,心里也有八百个心眼子。
若月藏真如看上去那般天真单纯又无害,才是咄咄怪事。
【不全是如此。】系统道,【他和掩日有种……同源的气息。洪川遗府是他亲手炼制的净土,是他的洞府,完全就是他的地盘,掩日是怎么做到他的地盘里撬了他的墙角?这不合理。】
其实怪异之处颇多,不仅限于此,只是一样一样清点出来也没什么意思。
知道月藏有问题,时刻提防也就够了,不然想得太多,最后可能还过犹不及。
真被月藏察觉出什么不对,一巴掌把人拍死,那乐子可就大了。
它在商有归灵台紫府中懒懒打了个哈欠,嘟囔着说:【反正吧……有问题也暂时可以放放心,有问题归有问题,倒不至于要害你。他和掩日的关系,可能比我们想得还要复杂。你别问,别管,专心做自己的事就不会有事,我先睡一会,没事别喊我。】
非常非常少见的,商有归察觉到了系统的疲倦。
原来系统不仅能化成人形,也会和生灵一样,会累,会受伤。
【……哦,好,你休息吧,我不打扰你。】
商有归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加快动作,又催动几分法力,让碧心石火烧得更旺些,好摸完了宝贝尽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