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形剑气从指尖飞出,先切断他的束缚,再切断方正清身上绳索。
齐和山人与他自有默契,无需多言,一卷非黑非白的卷轴飞出,化作一条长桥,隐现太极之形。
地水火风瞬间被镇压,最后一个字卡在村长口中,却再也说不出来。
祭台下一片哗然,懵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一刹寂静后,人群中爆发出尖叫,众多参与祭祀的村人乱似大水中的蚂蚁,四处倾轧,争前恐后想要逃离。
至于地位“至高无上”的祭司明村长,倒仿佛是个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并没有人在意他。
他脸色变得煞白,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涨红了脖子想发出点儿什么声音,然而只是徒劳。
荒唐又可笑。
“逐日神君,看看你带出来的兵,啧。”
明家庄众人真是活生生演绎了什么叫“大难临头各自飞”,异变前的无比尊崇,异变后的弃如敝履,变脸比翻书还快。
而从他们只想逃跑,并不反抗的表现来看,他们也的的确确就是凡人。最多是因为常年奉神而略有一点不同,比如身体比常人强健些许,不易生病,可至天年,再多就没了。
此地不可留,这些人也不可留。
修士之间为资源而争斗,甚至打出人命来都很正常,修士都有这个觉悟,生死无咎,要怪只能怪自己技不如人。
但明家庄中的凡人就很不同,他们手上个个沾满了同类的鲜血,眼中只有神明,而早已失去了分辨善恶是非的能力。或者说,于他们而言,尊奉神旨即为善,不从神令即为恶。
他们是迷失于神明光辉下的盲目痴愚的可怜虫,可他们也并不值得同情。
他们不能活。
商有归限制住了明村长与当过伥鬼的壮汉们,并未对剩下乱成一团的凡人做什么。
他不动手,自有齐和山人与方正清干活,事实上确实他们俩确实也比商有归更合适。
太极图所化金桥轻轻振动,绽放出万千道说不清是黑是白的毫光,以祭坛为中心,大半个明家庄就被覆盖在毫光之下。明家庄仿佛一幅静止的画作,没有动作,没有声音,只有无声的呐喊凝固在每张脸上。
“原来他们还是知道怕的。”方正清叹了一口气,“我还以为他们杀人杀习惯了,已经做好了自己被杀的准备。”
毕竟杀人者人恒杀之。
方正清手中托起一座小塔,塔身不过小臂长,共有九层,每一层都雕琢得异常精致,缭绕着明紫或雪白的雷光。
偶有一两条特别粗壮的雷霆,锋芒吞吐,几乎要将空间也撕开几条缝隙。
他声音里还有几分悲悯之意,手中动作却是毫不含糊,九层小塔中的一层转动,天幕上立刻蒙上了一层明亮紫光。
轰隆!
万雷齐发,随雨水落下。
方正清的修为在齐和山人与商有归面前自然不够看,不过好歹也是个筑基,比凡人还是强得多,然而不知是不是太多道雷霆分散了力量,一劈之下竟然一个人都没劈死。
方正清没忍住,摸了摸自己的万雷塔。
没出问题啊。
·
商有归听得雷声,抬头看了一眼,心中也是奇怪。
方正清的基础在散修中算是很扎实的,一些学院派修士的基础都未必有他根基扎实,不应该如此。
他心中一动,运转起望气之术,被隐藏的真实终于显露在他眼底。
雷光闪烁中,朦胧的血光与五色光华氤氲如雾,在半空交织成密密麻麻一片,哪怕是那轮明日也照不透被笼罩的天空。
这才是此处本该有的模样。
浓稠的血煞不知道积压了多少年,将这些凡人从内到外腌了个透彻,外面又罩了一层从逐日神君处分润来的信仰之力,就以商有归这才学一天的半吊子望气术,发现不了问题也正常。
别说商有归,连系统都会被蒙蔽。
本来商有归作为一个剑修,还能从杀气中判断情况,偏偏明家庄众人言行中一点杀气也没有——这倒和信仰之力没什么关系,没有就是没有,商有归这点判断还是能做出的。
毕竟,谁会对自己要宰杀来吃掉的鸡鸭有杀心呢?
同理,也没人会想到,有朝一日会被自家豢养的牲畜咬死。
他出剑,无数温柔如风的剑气吹散血雾阴霾,对方正清高声道:“方道友继续劈,不必停下。”
方正清眼中茫然尽去。雷塔再转,更多的雪白雷光落下,疾风骤雨一般。
一个又一个身影在雷光雨水中匍匐,然后倒下。汩汩鲜血从他们身下涌出,将雨水染得通红。
只挟持而不动手的商有归察觉手下一松,有缝可钻,当即明白最基础的信徒全死完后,笼罩着祭司的信仰之力就不再无懈可击。当即一剑一个,剑气抹了脖子捅穿心窝,送他们去见他们心心念念的逐日神君。
·
云销雨霁,光可鉴人的祭坛上如今一片血色汪洋。
方正清收了小塔,口中喃喃:“……这么轻松?贫道还以为,定然要有一番苦战,毕竟他们那药能把山人这般金丹宗师都药翻……”
结果前面提心吊胆做了这么多准备,现在看来完全就是在和空气斗智斗勇,一点也没用上。
商有归长长吐了一口气:“不管怎么说,总还是小心谨慎地好。须知小心驶得万年船,阴沟翻船,修士之耻。”
阴沟里翻过一次船的齐和山人:……
方正清又道:“既然这样,我们是不是要折回去,将那些道友救出?”
商有归随意摆了摆手:“此事不急,来了不能白来。这人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可祭坛却是实打实的宝贝。方道友,你与山人来此,不正是因为囊中羞涩?”
方正清很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小声说:“贫道向来眼力不好,见笑了。不知这祭坛有何特殊?还请商道友指教一二。”
他只觉得这祭坛忒亮,刺得他眼睛疼。光照在血水上,水波粼粼,就是双倍的眼睛疼。
“这是凝霜曜石。”商有归感慨道,“昔日我苦寻不得,如今我不再需要,反而随随便便就让我遇上了。”
人生就是这么起起落落落落落落,十分无常,习惯就好。
系统曾经给过他一个秘宝的炼制方法,那秘宝名为“心镜”,他虽然一直没炼制出来,现在根据材料配方猜也能猜出来有什么用处。
说穿了,就是为了他那心魔准备的。
可他如今已是金丹,这秘宝品阶怕是跟不上境界,用不了了。
乾坤袋中备下的材料自然也派不上用场,还得找个时间把材料出清。
商有归按着眉心叹了口气。
不过凝霜曜石自己现在用不上,拿出去卖还是值很多灵石的,他来都来了,怎么可能空手而返?
想到这里,他就勾起了唇角。
星机阁说自己来此当有收获,这收获难道就是凝霜曜石不成?
可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噫,你这话说的。】系统小声嘀咕,【你用不到,别人就用不到吗?你后面还有一届一届新进来的学弟学妹,还有与你交好的、尚未突破的同门,话不要说那么死嘛。】
商有归指着自己鼻尖:【谁?我吗?和我关系好的这用手指就能数出来,就燕昭那种背景,就算家里出问题,也不会缺他一件秘宝吧?】
系统很想给他脑门来一下。
【上辈子做生意混得风生水起,这辈子倒好,不懂人情不理世故,给你占全了。】
商有归摸摸鼻子,打了个哈哈。
开玩笑。
前世那是迫不得已,金钱能带来权势,带来地位,他要立足,势必要与人经营关系。
可这一世,地位只由修为境界决定,他付出一分努力去修炼,修为就会给他一分回馈。便是道君两袖清风、筑基家财万贯,那又如何?
修为上的差距胜过一切。
所以他费这个心思去钻营?修炼已经很耗费心力了,他嫌自己太闲了才去搞有的没的。
这次系统良久不语。
很久之后,在商有归寻找从何处下手比较好时它才幽幽叹道:【我该说你参透了好,还是没参透好呢?一人独行没有道友相伴的修真路是很苦的,苦得你坚持不下去。】
只靠热情与执念行走,人很容易就会疯的。
商有归最终选定了位置,小心翼翼避开血水敲了一小块下来,自言自语道:“谁说我是一人?我有你,我有涂山,修行有成的大能,谁人不是踽踽独行?谁能一直相伴同行?”
他并指敲了敲手中那一小块,风刃将一个尖角磨成粉,来回折腾几次后他确定了,铸造祭坛的凝霜曜石不纯,还用了其他材料合铸,还得用些手段才能还原提纯出来。
“……”
“哪怕是上面那两位道祖,”商有归沾满石粉的指尖指指天空,“也是聚少离多。多年修行,有几次不是险死还生,死里求活?漫漫修真路,葬送英杰无数啊。”
“燕昭很好,山人……也很好。”他声音轻轻的,“但我与他们交好就够了。如果能护着,我自然要护一护,可他们的修行不是我的修行。”
他们可以来问商有归交换,如果灵石不凑手那白拿也行,但商有归不能主动给。
“啊,这一块不错,可以试着提炼一下。”
系统:……
【我很认真的在和你说,你不要不当回事。】
【我没有不当回事。啧,这么大一块凝霜曜石打碎分得这么散,基本没发挥出多少效果,真是浪费。】商有归摸清楚祭坛基石的炼制方法,顺便推出了还原方法,招呼一声齐和山人与方正清,“山人,方道友,曜石不可直取,亦无法大批量破坏,当……”
系统轻轻叹了口气,它觉得自己这段时间叹气叹得格外多,简直不像个系统了。
【好吧。不过该给的东西还是要给你的。】
商有归袖中光点闪烁两下,平板机械宣布:
【支线任务:获取足够的凝霜曜石】
【完成时间:离开洪川遗府前】
【任务奖励:“心镜”第二阶段炼制手法】
【失败惩罚:无】
商有归:……
【第二阶段?你怎么不干脆说是升级版,你玩我呢?】
他此时感觉很微妙。
像是玩游戏做完了一系列任务,结果一嘴贱,系列任务开了二阶段。
系统也很摆烂:【本来就是元神期的秘宝,我简化了炼制手法降了品级给你的,你到底要还是不要?】
【要要要。】商有归应付着打发它,【你白送我怎么能不要。】
系统气到心梗。
·
齐和与方正清凑上来,跟商有归学着实践。
方正清捏报废了一大块祭坛基石,又要再去掰新的,目光无意间掠过被血水浸没的石柱,忽地出声道:“怎么这些柱子……上面好像多出了些什么?”
商有归抬头一看,蜿蜒的红色沿着柱身盘旋而上,十根柱子间,浅淡的红色相互勾连。
是阵法。
他心里一紧,作为祭品的修士们并没有真的被祭祀,但阵法还是发动了。
仿佛感受到了商有归的目光注视,本来正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变红的血水骤然变色!
血红褪去,而柱子与地面上的花纹越发鲜明,呼之欲出!
“快走!”
商有归瞳孔骤缩,脚下踩了一道剑气,一手拎着一个人,如风般掠出。
本命剑寒光吞吐,却并未试图破坏石柱与阵法纹路。不必做徒劳尝试他就已经心中明了,这祭坛虽然搭建得粗糙,阵法也并不精细高明,可阵势已成,不是他这个修为能破坏的。
这些逐日神君的信徒,血肉尽数成了祭品,可祭祀无人操控,谁也不知道会召唤出个什么东西来。
“几位小道友,来者是客,何必走得那么仓促,岂不是显得本座招待得……礼数不周?”